天黑透了。
霍去病把六股骑兵重新收拢成三股。五百人一股太散,夜里容易走丢。草原上没有参照物,一旦跑偏了方向,天亮之前找不回来。
三股骑兵,一千人一股。左股杨再兴,右股燕云骑的老三韩铁柱编上去领队,中股霍去病自己。
三股人马间隔二里,呈品字形往北压。
不是进攻。是往北邙营地方向靠。
夜里靠近两万人的大营,按常理说是找死。但霍去病不按常理。
北邙扎营有个习惯,马群放在营地外围。草原人离不开马,马要吃草,帐篷附近的草踩烂了没法吃,马群必须放在外面两里以外的草场上。两万多骑兵,至少六万匹马。六万匹马需要的放牧面积,比营地本身还大。
马群散在外面。看守马群的人不会太多。两三百个牧奴,加几十个骑兵巡逻。
霍去病要的不是人。是马。
“惊马。”
杨再兴在暗里咧了下嘴。
三股骑兵同时动。
韩铁柱的右股先到。他带一千骑从东面迂回到北邙营地东北角外四里的位置。那片草场上趴着密密麻麻的马群。草原马睡觉不进圈,直接卧在草地上。黑夜里看过去,地面一个接一个的黑影,跟长了毛的石头堆一样。
韩铁柱做了个手势。
十个人翻身下马。每人怀里揣着一把干草和火折子。
走出去三百步。到了马群边缘。
点火。
干草在风里烧起来。火苗子不大,但风一吹,火星子撒得到处都是。枯黄的草皮火星一碰就着。
火线从东北角烧起来。三条火线同时冒头,顺着风往马群方向蔓延。
马群醒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几匹种马。鼻孔里呛了烟,打着响鼻,四蹄刨地。然后是母马。母马一慌,旁边的小马驹跟着叫。
叫声传开了。
六万匹马不是同时惊的。从东北角开始,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最外围的马先跑。跑的方向不一定,有往南的,有往西的,有原地打转的。
但火从东北烧起来。马不往火里跑。
往西。往南。
几百匹马变成几千匹。几千匹变成上万匹。蹄声轰隆隆的,地面在震。
北邙营地里炸锅了。
阿史那从帐篷里光着膀子冲出来。草原上失去马匹比失去性命还严重。没了马,两万骑兵就是两万步兵。两万步兵在这片荒野上,连回家的路都走不完。
“截马!所有人截马!”
营地里的骑兵往外冲。但营地到马群之间有两里多地。等他们骑着仅剩的几千匹系在帐篷边上的战马跑出去,马群已经散了。
六万匹马在暗夜里四散奔逃。蹄声盖住了所有的喊叫声。
霍去病的中股一千骑没去惊马。他做了另一件事。
马群往南跑的时候,他带一千人混在马群里。
一千匹战马裹进几万匹惊马中间。黑灯瞎火,谁分得清哪匹马上有人?
马群冲过了北邙营地西南角。那个方向——是鸿煊追兵绕路的方向。
赵景曜的追兵正在往西绕路,想从西面跟北邙合流。六万匹惊马从东北方向冲过来,正好撞进绕路中的鸿煊骑兵队列里。
鸿煊的前锋以为是北邙的人来接应了。等马群冲到跟前才发现不对,全是无人的散马,疯了一样乱踩。
鸿煊骑兵的战马本来就饿了两天,马力不足。被几万匹惊马冲散了队形,有些鸿煊骑兵直接被挤下马。踩踏。
混乱中,霍去病的一千骑从马群里杀出来。
没有组织。没有阵型。一千人各打各的。
夜战最讲究一个字——乱。越乱越好。乱到敌人分不清谁是谁。
霍去病的刀砍在一个鸿煊千户的后脑勺上。千户的铁盔滚落在地。人从马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过。
杨再兴的长枪在马群间穿梭。黑马比草原矮马高出半头,杨再兴骑在上面,居高临下。枪挑了三个鸿煊骑兵,一枪一个,干净利落。他的黑马屁股上的箭伤已经不流血了,跑起来只是偶尔偏一下步子。
燕云十八骑分散在马群各处。十八个人在几万匹马和几千鸿煊兵之间穿行。他们不恋战。砍一刀就跑,跑进马群里消失。等鸿煊人追过来,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再砍一刀。
鸿煊的前锋彻底乱了。
传令兵找不到主将。主将找不到部队。部队找不到方向。
火光在东北方向还在烧。烟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霍去病砍了第七个人之后,收刀。
“撤。”
一千骑从马群里抽身。往南跑。跑出三里地,马群的蹄声还在身后轰响。
霍去病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际红了一片。不知道是火还是天要亮了。
矮脚灰马喘着粗气。跑了一整夜,这匹矮马终于到了极限。
“歇了。”
一千骑在一道干沟里停下。人没下马。趴在马背上就睡。
霍去病没睡。他靠在沟壁上,把那把北邙角弓拿出来检查。弓弦松了,得重新上蜡。
杨再兴牵着黑马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几个?”
霍去病知道他问的是杀了多少人。“七个。你呢?”
“五个。少了一个。有个胖子太重,枪尖没扎透他的棉甲。”
霍去病嗤了一声。“穿棉甲的是辎重兵。你连辎重兵都算。”
“人头就是人头。管他辎重不辎重。”
两个人靠在沟壁上,谁也不说话了。远处的蹄声渐渐小了。惊马跑累了,会自己停下来。但重新收拢六万匹散马,少说得两天。
两天。
霍去病掰了掰手指头。阿史那两天收不齐马。鸿煊的绕路被惊马冲断了,得重新组织。加起来,他替诸葛亮又多争了至少两天时间。
够了。
废驿站。天蒙蒙亮的时候,诸葛亮收到了霍去病的消息。
燕云骑的老七跑回来报信。人和马都是一身泥,滚在干沟里滚的。
“北邙的马群散了。六万匹马跑了大半。阿史那停下来收马,短时间内动不了。鸿煊的前锋被惊马冲了队形,伤亡不详,但路线打断了。”
诸葛亮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贾诩从驿站的断墙后面绕出来。他找到了新的零嘴——从秦琼留下的干粮袋里翻出一把炒黄豆。嚼得嘎嘣响。
“北邙废了?”
“没废。马散了,人还在。但两万骑兵没了马,就是两万条腿的肉靶子。阿史那要么收齐马再南下,要么带着仅剩的战马先走。不管哪个选项,至少两天内威胁解除。”
贾诩把一颗黄豆咬成两半。
“鸿煊呢?”
“路线断了。绕路的前锋被惊马冲散,后续主力得重新集结。”
贾诩吐了半颗黄豆壳。“这小子不错。三千人搅了一整夜,把两支大军全搅停了。”
冉闵的声音从营帐里飘出来。“给他记一功。回头让陛下赏。”
贾诩扭头。“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
帐帘掀开。冉闵走出来。铁甲没脱,一整夜就穿着甲坐在帐里。铠甲里头的衣裳全汗透了。他拿着水囊往脑袋上浇了两下。
“北面清了。东面清了。西面清了。南面清了。”
冉闵把水囊扔给亲兵。
“五万人守着一个破驿站,没仗打。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窝囊的活。”
贾诩嚼黄豆。“窝囊的活让你干,痛快的活让霍去病干。这叫人尽其才。”
冉闵瞪他。
贾诩不怕瞪。跟冉闵待了这几天,他摸清了一件事——这人不杀自己人。脾气再暴,嘴巴再臭,刀子不往同僚身上招呼。
“岳飞的一万骑应该快到了。”诸葛亮看向南面。“他从燕门城南下,走了一整夜。到赵景曜后方的时间……”
他算了算。
“差不多了。”
冉闵把铁枪从帐篷门口的架子上取下来。枪缨还是红的。他在枪杆上弹了两下。铁枪嗡嗡地响。
“我有个问题。”
“说。”
“陛下走了之后,这个破地方谁最大?”
贾诩和诸葛亮对视了一眼。
“军事指挥你最大。”诸葛亮说。
“其他的呢?”
“我和文和兄共同处理。”
冉闵把铁枪往地上一杵。
“行。那我说一句。五万人蹲在这里等消息,不是个事。赵景曜的追兵早晚要来。与其等他来,不如我们先动。”
诸葛亮没立刻否定。“你想怎么动?”
“北面窄道里的阻击队撑不了多久。换我的人去。三万五千步兵轮换着堵窄道,三班倒,堵到赵景曜崩溃为止。”
贾诩停止了咀嚼。
“这倒是个办法。窄道四丈宽。步兵堵死,骑兵进不来。三万五千人三班倒,一班一万多人,撑十天不成问题。”
诸葛亮蹲下来,在地上重新画了窄道的位置。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粮食,五万人吃饭,加上秦琼的一万三,将近六万五千张嘴。你从景昌县带来的粮食够吃几天?”
冉闵翻了个白眼。“问秦琼去。辎重是他管的。”
诸葛亮叫来了秦琼的后勤官。一个三十出头的矮胖子,姓孙,叫孙大牛。脸上全是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