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滩。
萧景琰选的这块地方确实讲究。
洛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江面从临江渡的三百步骤然撑开到近千步宽。两岸不是悬崖,是缓坡,步兵能展开阵型。水面够深,永熙最大的五层楼船开进来吃水刚好,不至于蹭底。
八十艘战舰排成三道横阵。最前面一列是二十艘装了拍竿和重弩的中型斗舰,专门拦截快船。中间是十艘三层楼船,居高临下,弩阵覆盖江面。最后面压阵的是两艘旗舰级别的巨型楼船,高度五层,甲板面积比泰昌的黑甲战舰大三倍不止。
每层甲板都竖着半人高的铁板挡箭墙。弓弩手躲在铁板后面,只露半个头。
萧晏辞站在西岸的高台上,俯瞰整个水阵。
不得不说,打了这么多年水战的永熙,底子还是厚。战舰的质量、水手的训练、阵型的配合,比雁荡关那支谢凌云带的偏师强了不止一档。
“报——泰昌水师出临江渡,正在上游集结。”
斥候的声音从江风里钻进来。
萧晏辞转头看向上游。
江面尽头的雾里,隐约露出几个低矮的黑色轮廓。
泰昌的黑甲战舰。
数量不多,前后加起来十来艘。跟永熙的八十艘比起来,寒碜得不像话。
“就这点家底?”萧晏辞嘀咕了一句。
他身后的参将插了一嘴:“亲王殿下,泰昌水师满打满算也就这些。周瑜那人虽然厉害,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萧晏辞没接茬。他不信。
朱平安既然敢在洛水上跟永熙叫板,不可能只靠十来艘铁壳子。
但战场上的事,不是靠猜。
“传令各舰。按预定方案,收缩阵型。不要主动出击,等他们进来。鹤鸣滩的宽水面是咱们的主场,拉开了打,楼船的高度优势和弩阵覆盖面积碾压他们。”
第一天。
周瑜派了三艘黑甲战舰进鹤鸣滩试探。
远远地放了两轮火箭就撤了。
永熙的斗舰追了三里,被黑甲战舰的速度甩开。吃水浅跑得快的优势在这种追击战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永熙的斗舰追不上,楼船更别提——那玩意儿转向比牛车还慢。
萧晏辞没上当。他把追击的斗舰叫回来,重新归阵。
第二天。
周瑜派了五艘船,从鹤鸣滩东侧的浅水区渗透。
打了半个时辰。用喷火筒烧了永熙两艘走舸,自己挨了几轮重弩齐射,一艘黑甲战舰的船舷被砸出窟窿,灌了半舱水。
两边各有损伤。
萧晏辞的判断越来越清晰:泰昌水师真的不多。周瑜在拖时间。
但他拖什么?
第三天。
周瑜换了打法。
天没亮,十几艘小型蜈蚣船趁夜色摸到鹤鸣滩外围。船上没装兵,装的全是猛火油罐。
蜈蚣船直接冲向永熙外围的铁索。
铁索是精钢锻造的,火烧不断。但蜈蚣船撞上铁索后,船上的油罐炸裂,火油顺着铁索蔓延,把铁索附近的四艘巡逻斗舰全点着了。
萧晏辞在岸上看着这一幕,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火光照亮了鹤鸣滩的江面。
四艘斗舰在火海中挣扎。水手们跳水逃生,被江中的暗流卷走好几个。
“他不是要打赢。”萧晏辞自言自语,“他是在消耗。每天啃一口,今天烧两艘,明天烧三艘。不跟咱们决战,就耗。”
“殿下,要不要全军出击?”参将急了。
“出击?追到临江渡?那个姓关的就蹲在岸上等着呢。咱们的船一进窄道,两岸的重弩把船顶戳成筛子。”
萧晏辞攥了攥拳头。
进退两难。
他终于体会到了朱平安那封信的真正含义。
不是威胁。是实话。
泰昌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鹤鸣滩跟永熙决战。他们要的是把永熙七万人钉死在这里。每天小打小闹,磨血放水,让你走不了,也打不赢。
鹤鸣滩成了一个笼子。
萧景琰选的主场,变成了萧景琰的牢房。
第四天傍晚。
飞鸽传书。
萧景琰在中军帐中拆开信筒。
信是国都留守大臣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外海发现大型不明舰队。五艘巨舰,体量远超我朝任何战船。旗号为泰昌黑龙旗。”
萧景琰拿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帐外的江风掀动帘子,露出鹤鸣滩上火光明灭的水面。
周瑜又在夜袭了。小股蜈蚣船跟蚊子一样嗡嗡绕着永熙的舰阵转,时不时放一轮火箭,烧两根绳索,然后跑了。永熙水军被折腾得整夜合不了眼。
萧晏辞掀帘进来。
“皇兄,粮道出问题了。”
萧景琰抬头。
“后方辎重营报告,从上游运粮的船队在鹤鸣滩以北二十里处,遭遇一股不明骑兵袭击。骑兵从岸上放火箭烧了三艘粮船,抢走了两千石军粮。”
“多少人?”
“斥候没看清。夜里发动的。只看见旗号。”
萧景琰的手指按在膝盖上。
“什么旗号。”
萧晏辞的嘴动了动。
“黑底金字。一个字。”
帐内沉默了。
外面的江面上又传来一阵火光和喊杀声。周瑜的蜈蚣船又来了。
萧景琰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架前。盯着鹤鸣滩的位置。又看了看后方粮道。再看了看国都的方向。
三个点。
前面是周瑜的水师在磨牙。后面是关羽的骑兵在断粮。国都外海是不明巨型舰队。
这三个点连起来。
是一张网。
“撤。”
萧景琰说出了这个字。
萧晏辞张了张嘴。
“皇兄——”
“鹤鸣滩守不住了。粮道被断,水师被消耗。再拖十天半个月,七万人饿着肚子困在这里,等着泰昌来收尸。”
萧景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五万水师先撤。走洛水上游回国。三万禁卫断后。在鹤鸣滩烧掉所有带不走的辎重。”
他把佩剑解下来,搁在案上。
“给朱平安回最后一封信。”
“写什么?”范陵凑上来,笔墨都准备好了。
萧景琰想了想。
“就写——洛水暂借。日后连本带利,朕亲自来取。”
永熙大军开始后撤。
鹤鸣滩燃起了冲天大火。辎重营、粮草堆、临时搭建的栈桥,全部被永熙自己点了。
他们不给泰昌留一粒米。
江面上,五万水师的战舰缓缓调头。船帆鼓满江风,朝上游驶去。场面依旧壮观——八十艘战舰首尾相连,排出数里长的队列。
但这是撤退的队列。
周瑜站在旗舰船头,看着永熙舰队离去的背影。
没有追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岸的方向。关羽的骑兵已经收了旗号,从夜幕中消失。
“传令。全军进驻鹤鸣滩。修整码头,补充淡水。”
周瑜弯腰在船舷上敲了敲。
“再给京城发报。就说——洛水中段,收了。”
三日后。
京城暖阁。
朱平安把三封军报并排摆在案上。
第一封。周瑜:鹤鸣滩到手,永熙水师全线撤退。洛水航道全线贯通。
第二封。关羽:截获永熙辎重粮船十二艘,军粮八千石。永熙后撤途中溃散士卒一千余人,已收缴兵器就地遣散。
第三封。郑和:宝船舰队已在永熙国都外海完成威慑巡航。永熙国都守军紧闭城门,一万禁卫回援部队全部缩回城中,不敢出港。
三封信看完。
朱平安把信推到一边,拿起案上的朱笔。
他面前摊着一份新的地图。不是洛水的局部图,是整个元至大陆的全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