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的祭天节,是立国以来最盛大的节日。往年这一天,都城里万人空巷,百姓们提着香烛果品,涌向城郊的祭天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今年的祭天节,味道变了。
那股子虔诚的香火味儿里,混进了一丝别样的狂热与期盼。因为相府放出话来,今日,丞相大人要请全城百姓,看一出神仙戏法。
城郊的祭天台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皇帝带着文武百官,面色凝重地坐在高台之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天台正中那个庞然大物上。
玄工天眼。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球囊由上好的油麻布拼接而成,表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下方的吊篮以百年藤木编织,四角悬挂着驱邪避祸的铜铃。而那只由谢长风亲手打造的精铜火胆,此刻正被十几个力士小心翼翼地抬入吊篮之中。
整个青阳的国力,似乎都压在了这只“巨鸟”的身上。
谢长风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冷汗。这几日,他越是检查,心里的那股子不安就越是强烈。那些被丞相视为圭臬的“泰昌错误”,在他这个真正的匠人看来,处处透着诡异。可他没法说,也不敢说。整个青阳,都已经被顾临渊的狂热所绑架。
“丞相,吉时已到。”礼官尖着嗓子喊道。
顾临渊一身崭新的锦绣官袍,缓步走上高台。他瘦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环视着台下那数十万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紧张得指节发白的皇帝,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今日,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青阳,是如何登天的!”他没有用“老夫”,而是用了“朕”。
这句话,掷地有声。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点火!”
随着顾临渊一声令下,谢长风咬了咬牙,亲自将火把投进了那铜胆之中。
“轰——”
一声闷响,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从铜胆中喷涌而出。那巨大的球囊,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鼓胀起来。原本软塌塌的油麻布被撑得笔直,上面的金色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气浪的翻滚下流动。
成了!真的成了!
台上的百官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色。
顾临渊笑了。
他看着那只即将挣脱束缚,翱翔九天的巨兽,仿佛已经看到了泰昌的百万大军在自己脚下仓皇逃窜,看到了朱平安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升!”
顾临渊猛地一挥手。
斩断缆绳的军士手起斧落。
那巨大的“天眼”,在万众瞩目之下,如一尊即将羽化的神只,终于挣脱了大地最后的束缚,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缓缓升空。
台下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青阳万岁!”
“丞相千秋!”
然而,就在那“天眼”离地不过十丈,就在顾临渊脸上的笑容绽放到最灿烂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只听得高空之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咔嚓。”
那声音,像是木头断裂。
谢长风的脸色,瞬间血色全无。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强行用铁钉代替卯榫,整个骨架的连接点都成了死结。当巨大的浮力将整个球囊向上拉扯时,骨架却因为缺乏柔韧性,无法均匀地分散这股力量。
于是,最脆弱的那一个节点,崩了。
这就像是堤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那巨大的球囊内部传出,如同死神的催命鼓点。
台下震天的欢呼声,像是被人用刀子猛地切断,戛然而止。
数十万双眼睛,呆滞地看着天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那只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天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要害,整个巨大的球囊,从中间猛地一瘪,随即,一道狰狞的裂口,从球囊的顶部,闪电般撕裂到底部!
“呼——”
滚烫的热气,夹杂着破碎的竹篾和布条,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那巨大的裂口中狂涌而出!
整个“天眼”,在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它死了。
它变成了一堆重达数千斤的垃圾,失去了所有浮力,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与错愕,直挺挺地,从十丈高空,朝着祭天台,轰然砸下!
“快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祭天台上的皇帝百官,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台下冲。
顾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得意的神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脸上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死灰般的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巨大的阴影,在自己的瞳孔中飞速放大。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祭天台,连同上面那些来不及撤走的仪仗、祭品,被砸得粉碎。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台下的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随即,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和仓皇后退时踩踏的闷哼混作一团。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烟尘缓缓散去。
祭天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顾临渊躺在那堆破碎的竹木和烂布中间,浑身是血,一条腿被断裂的龙骨竹插穿,白森森的骨茬都露了出来。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还是那片天。
可他的天,塌了。
“噗——”
一口心血,混着内脏的碎片,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溅在那张印着金色云纹的破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丞相!丞相他……他不行了!”
……
泰昌,京城,司造府。
朱平安正和贾诩对坐弈棋。
院子里,那只名为“问天”的“天灯舟”已经蒙皮完毕,如一滴巨大的水珠,静静地等待着飞翔的时刻。
一个锦衣卫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门口,单膝跪地。
“陛下,青阳‘天眼’,于祭天大典之上,升空十丈,凌空自毁。祭天台被砸塌,顾临渊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朱平安执黑子的手,稳稳落下,吃掉了贾诩的一条大龙。
“知道了。”
他甚至没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贾诩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空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扔回了棋盒里。
“不下了,不下了。”老头子揣起手,嘿嘿一笑,“顾相这只鸟,飞得是真高,就是有点短命。这下,青阳那帮人,估计得哭上三天三夜了。”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天灯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坚韧的蒙皮。
“他们的戏,唱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鲁班和王景。
“该咱们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