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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0章 太庙逼宫
    太庙,皇家的根。

    巨大的青铜鼎内,香烟如龙,盘旋而上,触碰到那高悬的,刻着“敬天法祖”四字的牌匾,又缓缓散开。

    朱乾曜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此刻,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百官,如同木雕泥塑,分列两侧。

    他们的呼吸,都被这座大殿无形的威压,死死地摁在了胸腔里。

    朱乾曜走到那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神龛前,从身旁太监手中,接过三支手臂粗细的龙涎香。

    他没有立刻跪拜。

    而是转过身,面向殿外,那数百名大泰昌的肱骨之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太傅杨维低下了头。

    吏部尚书王猛,面沉如水。

    户部尚书萧何,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前朝老臣孙承宗,则激动得浑身轻颤,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

    “朕,今日来此,是来向列祖列宗,请罪的。”

    朱乾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沉重的钟,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自称“太上皇”,而是用了一个“朕”字。

    一个字,便让殿内本就凝固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我朱家,自太祖皇帝起,传至朕手,再到新皇,已有三百年。”

    “朕自认,一生勤勉,不敢有负祖宗之托。退位之后,本想颐养天年,不问朝政。”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怆与痛心。

    “可如今,皇帝重病,卧榻不起!”

    “朝中,竟有阉人当道,蒙蔽圣听,霍乱朝纲!”

    “社稷动荡,民心不安!朕若再不出面,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双膝跪地,将那三支龙涎香,高高举过头顶。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朱乾曜,恳请先祖庇佑,助我大泰昌,扫除奸佞,重归清明!”

    “咚!”

    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如此的决绝。

    孙承宗再也按捺不住,老泪纵横,第一个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哭喊道:“太上皇圣明!请太上皇为我等做主,为天下苍生做主啊!”

    “请太上皇做主!”

    他身后,数十名老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整个太庙,瞬间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宫大戏的舞台。

    王猛与萧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阳谋。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用“孝”,用“祖宗”,用“大义”,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就在这群情激奋,大势将成之际。

    一个不合时宜的,尖细的声音,从大殿门口,幽幽地飘了进来。

    “哎呦喂,太上皇,您这是做什么呀?”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曹正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脸上挂着一种夸张的,心疼的表情。

    “这地上的金砖,多凉啊!您这身子骨,万一磕坏了,让陛下知道了,那得有多伤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明黄色的软垫。

    他竟是想……给太上皇垫膝盖。

    这滑稽的一幕,让满场的悲壮气氛,瞬间被戳破了一个大洞。

    孙承宗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曹正淳,破口大骂:“曹正淳!你这阉贼!此等庄严之地,岂容你在此撒野?!”

    “孙大人,您可冤枉死咱家了!”

    曹正淳一脸委屈,将软垫放到朱乾曜的膝边,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蚂蚁。

    “咱家,也是心疼太上皇。更是心疼陛下啊。”

    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您是不知道,陛下他病得有多重。昨儿夜里,还说着胡话,嘴里一直喊着‘父皇,父皇’呢!”

    “太医说了,陛下这病,最是忌讳心神激荡。咱家这几日,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吵着陛下静养。”

    “太上皇您这般为国祈福,拳拳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可您这又是磕头,又是哭的,万一动静太大,传到养心殿,惊扰了圣驾,让陛下的病,又加重了……”

    曹正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那双阴冷的三角眼,扫过在场所有跪着的大臣,那眼神,仿佛在说:

    这个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你……你……”

    孙承宗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由红转紫,指着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阉贼,太毒了!

    他竟是把太上皇这“拨乱反正”的义举,说成了是“惊扰圣驾,加重病情”的罪过!

    他这是在用陛下,当挡箭牌!

    “好一张利嘴。”

    一直跪在地上的朱乾曜,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曹正淳,也没有去看那帮跪地的老臣。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太庙门口,那名手持金刀,负责护卫的禁军统领身上。

    那统领,姓张,是朱乾曜还在位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张统领。”

    朱乾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冰冷,不容置疑。

    那张统领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末将在!”

    “此獠,名为探望,实为刺探君父,霍乱祭典!”

    “给朕,拿下!”

    最后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锵——”

    张统领没有半分犹豫,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指曹正淳!

    他身后,上百名禁军甲胄铿锵,齐刷刷拔刀,森然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太庙!

    完了!

    王猛与萧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上皇这是图穷匕见了!

    孙承宗等一众老臣,则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曹正淳这阉贼血溅当场的画面。

    刀锋所指,杀机凛然。

    曹正淳却笑了。

    他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那雪亮的刀锋,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张涂了厚粉的脸,在刀光的映照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张统领,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阴冷。

    “张统领,见君父之近臣,不跪反拔刀,你好大的威风。咱家倒是想问问,你这刀,是奉了谁的旨意?”

    张统领被他这阴冷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寒,但还是梗着脖子,厉声道:“我只奉太上皇号令!”

    “好一个只听太上皇号令!”曹正淳尖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太庙里,显得格外刺耳。“太上皇的懿旨是旨意,难道陛下的圣旨,就不是圣旨了吗?”

    说着,他慢悠悠地,从那宽大的蟒袍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圣旨!

    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朱乾曜的瞳孔,骤然一缩!

    “矫诏!”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两个字,“皇帝早已病入膏肓,人事不省,何来圣旨?!曹正淳,你伪造圣旨,罪当万死!”

    孙承宗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怒斥:

    “伪造圣旨,形同谋逆!”

    “拿下这阉贼!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面对着滔天的声讨,曹正淳却恍若未闻。他只是将那卷圣旨,高高举起,对着那数百名已将他团团围住的禁军,用一种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尖利的声音,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

    刹那间,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曹正淳满意地看着这效果,缓缓展开了圣旨,一字一顿,念道:

    “朕体恤父皇爱子之心,感念百官忧国之意。然,朕于内宫静养,调理龙体,此乃国之根本。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在禁中及太庙之地,擅动刀兵,惊扰祖宗神灵,扰朕清修。”

    念到此处,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朱乾曜那张已经气到发紫的脸,最后,落在了张统领那柄高举的佩刀上。

    他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森然。

    “违者——”

    “以谋逆论处!”

    “轰!”

    “谋逆”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太庙,死一般的寂静。

    张统领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柄刚才还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佩刀,此刻,却重若千斤。

    他动,是“谋逆”。

    他不动,是“抗旨”。

    太上皇的“旨”,与皇帝的“旨”,在这太庙之中,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撞在了一起。

    朱乾曜死死地盯着曹正淳手中那卷刺眼的明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设想了千百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他那个“病入膏肓”的儿子,竟会在此时,递出这样一把刀。

    一把,能要了他所有体面,所有威严,甚至所有性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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