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了一下,将他煞白的脸映在冰冷的甲胄上。他听到了白起说的每一个字,可大脑却拒绝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屠城?
用一城军民的尸骨?
缺水,也缺……肉?
那不是命令,那是一个魔鬼在耳边的低语,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硫磺与深渊的气息。他想开口,想质问,想咆哮,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起没有再看他,只是平静地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方丝绸,继续擦拭那柄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剑。
帐外,三千道黑色的鬼影,无声无息地从镇狱营的驻地中走出。他们没有汇集成军阵,而是化作数百个小队,如墨汁滴入水中,悄然融入了渭水平原深沉的夜色,向着上游,向着大玄的方向,渗透而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响,仿佛三千个冤魂,踏上了还乡索命的路。
……
“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大玄帅帐内,赫连勃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沙盘,木屑与沙土四溅。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派去上游监视的斥候,与一支自大夏营地摸出来的鬼面军队,迎头撞上。
没有追逐,没有缠斗。
那些鬼面士兵,甚至没有使用弓弩。他们只是用一种非人的速度,追上了快马,然后,用手中那夸张的巨刃,连人带马,一同劈开。
斥候小队全军覆没,只有一人靠着家族秘传的遁术,燃烧精血,才勉强逃回一命,带回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消息。
那支军队的目标,不是他的大营,也不是他的粮道,而是继续向上游,向着大玄境内,第一个重镇——高陵城,去了。
白起,真的敢!
他竟真的敢绕过自己这百万大军,孤军深入,去屠一座城!
“将军!高陵城守军不足五千,城墙低矮,根本挡不住那支魔鬼部队!”一名副将脸色惨白,“末将请命,带五万铁骑,即刻回援!”
“回援?”赫连勃猛地回头,一把揪住那副将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你现在去,等到了高陵,看到的只会是一座空城和满地的尸体!然后呢?白起的主力趁势掩杀,我这百万大军,就要在这渭水边,给你那愚蠢的冲动陪葬!”
副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连勃一把将他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输了。
在计谋的层面,他已经一败涂地。
白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就像一个疯子,掀翻了棋盘,然后狞笑着,要用刀子来决定胜负。
赫连勃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一旦他乱了,军心就真的散了。
白起想要逼他动,逼他分兵,逼他露出破绽。
他偏不。
“传我将令。”赫连勃睁开眼,那份癫狂的暴怒,已被一种更加冰冷的、不计后果的疯狂所取代。
“高陵城,放弃。”
“什么?!”帐内诸将,一片哗然。
“我说,放弃。”赫连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传讯高陵守将,命他……死守。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将军!这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送死?”赫连勃惨笑一声,“从我们踏入大夏国土的那一刻起,我们哪个人,又不是在送死?”
他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东方那座死寂的,仿佛蛰伏着远古凶兽的营盘。
“白起,你以为用一座城,就能让我方寸大乱吗?”
“你错了。”
“你屠我一城,我便用这一城军民的血,来浇筑我麾下将士的怒火与仇恨!”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来人!”
“在!”
“取我‘破军戈’来!擂鼓!聚将!”
“去告诉白起!我赫连勃,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不是杀神吗?不是喜欢玩弄人心吗?很好!今天,我便与他玩一场最古老,也最公平的游戏!”
“斗将!”
……
“咚——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自大玄营地冲天而起,打破了渭水平原维持了数日的诡异平静。
大夏营地,正在河边收网的士卒们,愕然地抬起头,看向那座壁垒森严的乌龟壳。
只见大玄军营寨大门缓缓打开,一支数万人的军阵,簇拥着一面巨大的“玄”字帅旗,缓缓开出。
军阵在两军中央的空地上停下,并未摆出攻击阵型,反而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赫连勃一身墨色重甲,手持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战戈,策马立于阵前。他的身后,跟着一员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手持两柄八棱紫金锤的猛将。那猛将骑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兽,形似雄狮,头生独角,光是坐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蛮之气。
“大夏杀神白起何在!”
赫连勃的声音,借助秘法,响彻整个战场。
“藏头露尾,行此等阴诡之事,算什么英雄!”
“你若有胆,便出来与我阵前一会!若不敢,便派出你麾下大将,与我大玄勇士,公平一战!”
“生死无论!胜者,得这渭水平原!”
“你,可敢?!”
吼声如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反复回荡。
王陵匆匆赶到白起身边,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怒:“将军!赫连勃这老贼,竟然用上了激将法!他这是要用一场斗将,来挽回他濒临崩溃的士气!”
白起依旧坐在那张马扎上,手里正用一根细长的柳条,串着一条刚刚钓上来的鱼。他看都没看对面的阵仗,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急了。”
王陵一愣。
“他若不急,就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坚城壁垒,跑出来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白起将串好的鱼递给旁边的亲卫,示意拿去烤了,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主人家兴致这么高,我们做客人的,没有不奉陪的道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安静的军营,平淡地开口。
“宇文成都。”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
“末将在!”
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自不远处的骑兵营中炸响。
下一刻,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一匹神骏非凡的“赛龙五斑驹”,四蹄翻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马背上,一人身着黄金锁子甲,头戴嵌宝紫金冠,手持一柄三百二十斤的凤翅镏金镗,正是天宝大将,宇文成都!
他从营中奔出,未曾减速,直接在阵前一个漂亮的勒马回旋,战马长嘶,人立而起。那股睥睨天下的无敌气势,竟隐隐压过了对面数万军阵的凶煞之气。
“去吧。”白起看着宇文成都的背影。
“告诉他们。”
“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