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画风变得异常诡异。
西边,大玄百万大军的营地,尘土飞扬,号子声震天。无数的士卒被驱赶着,如同工蚁,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将一座座营寨连成一片,看那架势,竟是想在渭水平原上,凭空造出一座连绵百里的巨城。
而东边,大夏的军营,却是一片祥和。
除了必要的警戒与巡逻,五十万铁鹰锐士竟真的解下了厚重的甲胄,三五成群地跑到渭水边,拿出自带的渔网,甚至干脆用长戈去叉鱼。
不多时,河岸边便升起了袅袅炊烟,浓郁的烤鱼香气混杂着士卒们压低了的笑骂声,顺着西风,毫不客气地飘进了对面那座巨大的工地里。
正在卖力夯土的大玄士卒,闻着那霸道的香味,再看看自己手里冷硬的干粮,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手里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几分。
一股无形的怨气与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他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郊游吗?”
“魔鬼……这些魔鬼到底想干什么?”
“咱们在这拼死拼活地挖土,他们在那吃香的喝辣的……这仗,还怎么打?”
王陵站在高坡上,看着自家大营里这堪称离谱的一幕,眼皮子直跳。他几次想去找白起,可看到白起正搬了张马扎,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磨尖了的树枝,竟也在专心致志地戳着水里的鱼,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两军对垒,分明是一边在渡劫,一边在度假。
“报!”
一名斥候策马而来,打破了这份古怪的宁静。
“将军!敌营西侧翼,有约三千轻骑出营,正向我军左翼包抄而来!速度极快!”
王陵精神一振,来了!
他就知道,赫连勃那头饿狼,不可能真的甘心当缩头乌龟!这定是试探!
他看向白起,等着这位杀神下令,将这股不知死活的敌军一口吞掉。
白起却连头都没回,依旧盯着水面,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看清旗号了吗?”
“看清了!是玄字旗下,‘苍狼’部的旗号,并非赫连勃的帅旗亲军!”
“知道了。”
白起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手腕一抖,尖锐的树枝闪电般刺入水中,再抬起时,上面已经串了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肥美大鱼。他满意地掂了掂,随手扔进了身后的鱼篓里。
王陵急了:“将军!敌军已经快摸到我们营寨三百步内了!再不迎敌,就……”
“迎什么敌。”
白起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都没看战场一眼,只是望着远处赫连勃的营地方向。
“不过是主人家嫌院子里的野狗太吵,扔出来几根骨头,想看看我们这头‘恶客’,究竟是饿了,还是饱了。”
话音未落。
“嗡——!”
一阵低沉却密集的弓弦震动声,自大夏军营左翼,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芦苇荡中,骤然响起!
没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只有三轮精准无比的点射。
每一支箭,都像长了眼睛,精准地,从战马奔腾的缝隙中穿过,钻进那些苍狼骑兵甲胄的连接处,咽喉,眼眶。
那三千气势汹汹的苍狼骑兵,还没来得及发出一次像样的冲锋,便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齐刷刷地,在距离营寨三百步的那条线上,割麦子一般倒了下去。
三轮齐射,人马俱亡。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一个铁鹰锐士,从那片芦苇荡里露出头来。
快,狠,准。
杀戮,被演绎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艺术。
王陵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那片瞬间被清空的战场,再看看身旁这位依旧在风轻云淡地收拾着鱼篓的将军,心底那股寒意,又冒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神。
杀人,甚至不需要亲眼去看。
……
“什么?!”
大玄帅帐之内,赫连勃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三千苍狼骑!连对方的营门都没摸到,就……就全没了?!”
前来报信的副将,脸色惨白如纸,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起……甚至都没有动。”副将的声音都在发颤,“从始至终,大夏军的主力都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只是……只是从一片芦苇荡里,射了三轮箭。”
赫连勃瘫坐在帅位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扔出三千精锐,不是为了赢,就是为了恶心白起,为了试探出白起的底线。
可对方的反应,却像是一个巨人,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随手挥了挥,便将那蚊子拍成了肉泥。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来自更高层次的,蔑视!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士们都在看着……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赫连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怒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输了第一阵,输了第二阵,现在,连试探,都输得一败涂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落入了白起的节奏。
再这么下去,军心不等对方来攻,自己就先散了。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继续挖!继续筑墙!我要这营盘,固若金汤!我要让白起那只猛虎,连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这是要彻底地,将“缩头乌龟”的战术,执行到底了。
副将领命,正欲退下。
“报——!”
又一名传令兵,神色古怪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抬着一个巨大的,还在往下滴水的木盆。
“将军!营门外……大夏军派人送来了一车……一车的鱼!”
“什么?”赫连勃一愣。
“送信的人说……”传令兵咽了口唾沫,不敢去看赫连勃的眼睛,“他说,杀神将军体谅我军筑城辛苦,特地送来些渭水特产,为……为我军将士,改善伙食。”
“另外,车上还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小。
“写着什么?!”赫连勃低吼。
“写着……‘开饭了’。”
“噗——!”
赫连勃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在把他赫连勃,把他这百万大军,当猴耍!
帐内死寂。
所有副将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们能感觉到,自家主帅那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赫连勃,笑了。
他擦去嘴角的血,低沉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白起!好一个杀神!”
“送鱼?改善伙食?”
他猛地止住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来人!”
“在!”
“把这些鱼,都给我处理干净了!送到伙房去,今晚,全军加餐!”
“再把那块木板,给我立到中军帅帐的门口!”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都尝尝!这是大夏杀神,‘赏’给我们的鱼!”
他死死地盯着东方,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淬了毒的冰。
“他想让我怒,想让我乱,想让我冲出去送死。”
“我偏不!”
“我不仅要吃他的鱼,我还要谢谢他!”
“白起,你等着。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看看最后,是谁,把谁,活活耗死在这渭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