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渭水平原吞噬得不见半点轮廓。
大夏的营寨,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得可怕,连巡逻士卒的甲叶摩擦声,都吝啬地不肯发出半点。
中军大帐之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白起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正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佩剑。剑身之上,杀气内敛,却依旧能映出灯火旁,那片巨大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兵力部署。
王陵掀帐而入,一股寒气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那句“为何要退”咽了回去。白日里那场短暂却血腥的交锋,至今仍在他脑海里翻腾。明明是摧枯拉朽的攻势,明明已经撕开了敌军的阵线,为何要在最关键的时刻,鸣金收兵?
白起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王陵依言坐下,帐内只有剑锋划过丝绸的“沙沙”声,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慌。
“你觉得,我们今日是胜是败?”白起终于开口,将擦拭干净的佩剑,缓缓归鞘。
王陵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胜!我军以不足五百之伤亡,阵斩敌军五万余!此等战绩,前所未闻!”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白日里的亢奋。
“五万。”白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赫连勃,麾下尚有九十五万。若以今日之战损,你算算,要杀光他们,我这五十万锐士,还剩几人?”
王陵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蠢人,只是被那摧枯拉朽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白起一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五十万对一百万,战损一比一百。杀光对面,自己这边也要折损一万。听上去,依旧是一场辉煌的大胜。可……战争,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赫连勃,是个高明的屠夫。”白起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正好点在大玄军那庞大如山峦的军阵中央,“他知道他麾下的士卒,论精锐,远不及我铁鹰锐士。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赢。”
“他只是想用那百万条人命,搭起一座巨大的磨盘。用他们的血肉,去消磨我军的锐气;用他们冰冷的尸体,去磨钝我们的刀锋;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把我五十万大军,活活困死、累死在这渭水平原上。”
白起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得王陵心头发毛。
“今日,他用五万人的命,试探出了我军的锋芒。同时,也给我们所有人,包括陛下,都出了一个难题。”
“这块肉,我们吃,还是不吃?”
吃,就要崩掉满口牙。不吃,这百万大军横亘于此,便是大夏心腹之患。
王陵沉默了,他终于明白,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凶险。
“传令下去,”白起站起身,走到帐门,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远方那片同样陷入死寂的敌营,“命‘夜枭营’出动,三百人足矣。”
“去,给他们的粮道,点上一把火。”
“将军!”王陵猛地站起,“敌军必有防备!此举……”
“我知道。”白起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我就是要看看,他给我准备的,是怎样一个陷阱。”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大玄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帐连绵,灯火通明,伤兵营里传来的呻吟声,被刻意放大的喧哗与鼓乐声所掩盖。赫连勃端坐于帅帐之内,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庆功的美酒,只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肉汤,和一份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
“五万三千人。”他身边的副将,声音干涩,“只一个时辰,便折损了五万三、、三千人。将军,将士们……士气有些不稳。”
“不稳?”赫连勃冷笑一声,将那份战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告诉他们,每一个战死的袍泽,其家人,抚恤翻十倍!官升三级!”
“告诉那些还活着的,白起,已经被我们吓退了!大夏的杀神,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明日,便是我们全线反攻之时!”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用赏赐和谎言,去强行维持住那已经濒临崩溃的军心。
待副将退下,赫连勃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瞬间垮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吓退?
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日若非他当机立断,用五万条人命硬生生挡住了对方的第一波攻势,此刻他的中军帅帐,恐怕早已被那支黑色的魔鬼军团踏平了。
“白起……”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忌惮,与一丝病态的兴奋。
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
“将军,”帐外,一名亲卫统领走了进来,“‘黑狼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后方粮道设伏。三万精锐,张网以待。”
“很好。”赫连勃的精神为之一振,“白起此人,用兵如神,却也最重奇兵诡道。正面强攻不下,今夜,他必会袭我粮草。”
“传令下去,让押运粮草的民夫,动静闹大些,火把点亮些,生怕别人瞧不见。”
他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
“我要让他精心挑选的猎犬,有来无回。”
子时,月黑风高。
三百名身着特制软甲,脸上涂抹着黑色油彩的“夜枭”,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荒野之中。他们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像一把无声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大玄军的生命线——后方粮道。
远远的,一条火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大玄的运粮车队,火把将半边天都照得通红,押运的民夫甚至还在大声说笑,显得松懈无比。
夜枭营的统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打了个手势,三百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悄然扑了上去。
可就在他们即将接触到车队的那一刻。
“嗡——!”
一声刺耳的弓弦震动之声,自他们头顶的夜空中,骤然炸响!
一张由无数符文交织而成,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大网,凭空出现,当头罩下!
紧接着,四面八方,无数火把冲天而起,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数不清的重甲步卒与弓弩手,从早已挖好的地坑中,草丛里,树林后,潮水般涌了出来!
为首一将,正是那黑狼卫的统领,他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大夏的杂碎们,我家将军,恭候多时了!”
陷阱!
夜枭营的统领,瞳孔骤缩。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笑容。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片深沉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模仿夜枭的啼叫。
“啾——!”
声音,穿透夜空,传出了很远。
下一刻,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抹过了自己的脖子。
三百夜枭,在看到大网落下,埋伏尽出的瞬间,竟做了同一个动作。
自尽。
没有一个人选择突围,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远方的主帅,送回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情报。
高坡之上,白起一直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雕。
当那声凄厉的枭鸣,顺着夜风传来时,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了那片亮起无数火把的夜空,嘴角,竟是微微上扬。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