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雄三,你是自己死,还是我动手?”
战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赤井雄三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战枫。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轻蔑。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了价值的物件。
赤井雄三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有榻榻米的草香味,有他自己的汗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发抖的手,把它们放在膝盖上,攥紧。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战枫。
“我自己来。”赤井雄三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来吧!”战枫看着他,点了点头。
而此刻,赤井雄三从地上捡起刀,缓缓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
对他而言,这是他最后的体面了。
剖腹,是武士的荣耀,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他可以选择怎么死。
死在战枫手里,像条狗一样被人掐死,他做不到。
他是赤井雄三,武士会的会长,他要用武士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腹部,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进来,他握紧刀柄,正要用力——
“砰!”
一道气浪从门外袭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拍在刀身上。
赤井雄三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断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钉在侧面的柱子上,刀柄嗡嗡颤个不停。
赤井雄三愣住了,他猛地转头,朝门口看去。
门外,阳光正盛,在那片刺眼的光亮中,有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地,脚起脚落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跟着他的步伐呼吸。
阳光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等到那人走进议事厅,赤井雄三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老人。
八九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束了个髻。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像两颗被岁月打磨了千年的宝石,沉静、深邃,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和服,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脚上是一双草鞋,沾着泥点子。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走在路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整个议事厅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头沉睡的老虎突然睁开了眼睛,没动,没叫,但你就是知道,它是老虎。
赤井雄三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认出了,是想起来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开了几十年的记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是一种濒死之人突然看到救命稻草时的狂喜。
“师……师叔?”
“雄三!”
武藏玄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赤井雄三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跪着往前爬,膝盖磕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爬到武藏玄斋脚下,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师叔!”赤井雄三的声音在发抖,“师叔,您来了!”
武藏玄斋低头看着赤井雄三,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雄三,”武藏玄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古寺的铜钟,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响,“你老了。”
赤井雄三的眼泪下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师叔,我输了,我输得一无所有,武士会完了,三千个人全躺下了,我连刀都握不住了。”赤井雄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琴弦,“师叔,您要替我报仇啊,您要替武士会找回场子啊!”
武藏玄斋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议事厅外面。
三千个人躺了一地,有的已经醒了,正在艰难地爬起来,有的还在昏迷,被人抬着往外走,鲜血染红了整片空地,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武藏玄斋收回目光,看向赤井雄三手里的断刀,那把刀钉在柱子上,刀身从中间断开,断口整齐得像被利刃切过。
他走过去,把刀从柱子上拔下来,放在手里端详。
“这把刀,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吧?”
“嗯!”赤井雄三点头。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把它弄成这样,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武藏玄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赤井雄三听出了那平静
“师叔,我……”
赤井雄三想解释,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尽力了?
说他三千个人打一个都没打赢?
说他被人逼到剖腹自尽?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是耻辱。
武藏玄斋把断刀放在矮几上,转过身,看向门外。
他的目光越过三千个伤者,越过那扇巨大的铁门,看向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战枫还站在那里。
从武藏玄斋出现到现在,战枫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那种压力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但你就是没办法忽略他。
就像你不能忽略一座山,不能忽略一片海。
武藏玄斋看着战枫,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战枫身上来回游走,从上到下,从头发到脚底,连他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放过。
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开口。
但开口之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那一下皱眉很轻,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武藏玄斋这个活了八十七年、从无败绩的存在,居然会因为一个年轻人而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