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和紊乱的灵力。

    “维持火焰……稳住……”

    马尔科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沈青明明痛得浑身发抖，

    却依旧死死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用颤抖的手继续输出灵力，包裹着艾斯毫无生机的身体……他喉咙发紧，

    蓝色的火焰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更加柔和温暖，将沈青也完全包裹进去，试图给她一丝支撑。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平复一些。灵魂的剧痛依旧存在，但已经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可以忍受。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抬起头，看向马尔科。

    脸色依旧苍白如鬼，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甚至因为痛苦而显得格外明亮锐利。

    “好了，小马哥。”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稳。

    “可以了。收起火焰吧。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拼错了，或者少了什么。”

    马尔科看着她，又看向地上那具熟悉无比、却冰冷无声的身体。

    他慢慢收回了不死鸟火焰，幽蓝的光芒散去。他缓缓伸出手，手指颤抖得比沈青刚才还厉害，轻轻碰触艾斯的脸颊。

    温的。

    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和活人一样。鼻息全无，心跳静止，但身体柔软，关节可动，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马尔科的手顺着脸颊滑到脖颈，到肩膀，到手臂，到胸膛，到腰腹……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触摸，按压，确认。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和他记忆中的艾斯，一模一样。连那些旧伤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收回手，抬起头，看向沈青。

    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翻涌的情绪，而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小妹妹……”

    他看着她那一头刺目的银发，和苍白如纸的脸。

    “你付出的代价……很大。是燃烧了生命吗？”

    沈青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

    “我命长，不怕。少活几千年而已，不碍事。休息后就会恢复会原来颜色”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丢掉的不是一半的寿元，而是几块钱。

    “别说这个了。小马哥，你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哪里缺了？手指头脚趾头数目对不对？肋骨有没有哪根歪了？脊椎直不直？”

    她催促道，自己也开始检查艾斯的头部和手臂。

    马尔科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依言再次低头，更加仔细地检查。从头发梢到脚底板，一处不落。沈青也检查得很认真，甚至还掰开艾斯的嘴巴看了看牙齿是否齐全。

    最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床米白色的浴巾上。

    浴巾盖在腰腹以下，大腿根以上的位置。

    沈青的脸颊红润。像是因为过度使用能力后导致的。她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浴巾盖住的、大概是小腹往下的区域。

    “那个……小马哥……”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里……呃……你要不要也……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完不完整？万一少了点什么，或者……尺寸不对……艾斯醒了，可能会哭的。”

    马尔科：“……”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着沈青那副明明害羞还要强作镇定、眼神乱飘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熟睡”的艾斯，忽然觉得这画面荒谬又好笑。

    他低低地“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捏住浴巾的一角。

    “行。我来看看。艾斯老弟应该不会怪我。”

    他说着，轻轻掀开了浴巾一角，探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浴巾盖了回去，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边缘。

    他抬起头，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沈青，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古怪的弧度，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温和。

    “完整的。放心。还是……那么‘优秀’。”

    沈青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她赶紧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一挥，地上艾斯那具完整的身体，连同盖着的浴巾一起，瞬间消失，被她收进了秘境空间中，泡在灵力最浓郁的灵泉里继续温养。

    做完这个，她才松了口气，挥手撤去了周围的屏蔽阵法。

    星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夜风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村庄的灯火温暖。

    沈青站起身，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被马尔科眼疾手快地扶住手臂。他感觉到她手臂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没事吧？”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没事。习惯了。”沈青站稳，抽回手臂，从布包里掏出了那杆通体漆黑、无风自动的引魂幡。

    她将引魂幡轻轻一顿。

    幡面无风自动，一股柔和的力量荡漾开来。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半透明、散发着微光的魂魄，从幡面中飘飞而出，落在墓地前的空地上。

    这些魂魄大多穿着残破的海军制服或海贼大衣，有些肢体残缺，但面容已经不再是最初收入时的浑噩麻木，而是带着清醒的意识，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围，看着马尔科，看着墓碑。

    是顶上战争时，那些阵亡的白胡子海贼团成员，以及部分海军的魂魄。在引魂幡中温养两年，许多已恢复了生前的记忆。

    马尔科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熟悉的魂魄，身体猛地一震，扶着沈青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认出了其中的不少人，有些是分队的队长，有些是普通船员，有些甚至是在更早的战斗中就死去的伙伴……

    “老爹的灵魂，消散得太彻底，可能已经进入轮回，转世去了。我找不回来。”

    沈青的声音响起，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这些当初死在马林梵多的，魂魄被我收在幡里。现在，他们记起你们了。可以最后见一面，说说话。之后，我会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入轮回，得新生。”

    她顿了顿，看向马尔科，又看向那些浮现的魂魄。

    “艾斯的灵魂，在萨博那里，用特殊方法温养着，恢复得很好，应该很快就能彻底苏醒。到时候，灵肉合一，他就能真正‘回来’。”

    她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那些浮现的魂魄，开始骚动。

    他们飘向马尔科，飘向彼此，有些伸出手，想去碰触，却穿透而过。

    他们开始交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断断续续，却能听出里面的激动、悲伤、怀念、释然……

    “马尔科队长……”

    “真的是你……”

    “老爹他……”

    “艾斯队长他……”

    “我们输了……但好像……也没全输……”

    “能看到你们还好……真好……”

    马尔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最后死在他眼前的伙伴们，以这种形式再次出现，对他说话。

    他一向沉稳温和的表情，终于彻底崩解。他摘下了眼镜，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但眼眶还是迅速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每一个看向他的魂魄，用力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青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脸色依旧苍白，银发在夜风中飘动，看着眼前这生与死短暂交汇的一幕，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过了好一阵，魂魄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们看向沈青，又看向马尔科，眼神里是感激，是告别。

    沈青抬起引魂幡，轻轻一晃。

    “该上路了。”

    她轻声说。

    魂魄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点点流光，依依不舍地绕着马尔科和墓碑转了一圈，然后纷纷投向引魂幡，没入幡面，消失不见。

    墓地前，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青，马尔科，两块墓碑，和满天星斗。

    沈青收起引魂幡，塞回包里。她看了一眼似乎还没从巨大冲击中完全回过神的马尔科，又看了看艾斯那块空荡荡的墓碑。

    “我走了。”

    她说，声音带着倦意。

    “艾斯的身体我会照顾好。等萨博那边传来消息，灵魂温养妥当，我会让他们团聚。到时候……你们应该就能开宴会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朝山下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银发在身后拖出一道朦胧的光痕。

    马尔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直到村庄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马尔科队长！”

    “刚才墓地那边好像有光！”

    “没事吧？”

    “那是谁？那个女人是谁？”

    以藏，乔兹，布拉曼克……留守在岛上的其他队长和部分船员，举着火把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担忧和警惕。

    他们只远远看到一个银发的女人离开，又看到马尔科独自站在墓地前，神情异常。

    众人围到马尔科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

    马尔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艾斯那块空荡荡的墓碑，又扫过一脸急切的伙伴们。

    他没有解释刚才那逆转生死、召唤亡魂的神异一幕。也没有说艾斯的身体已经被带走。

    他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以藏的肩膀，又看向其他每一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明亮，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没事。”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带着笑意。

    “刚才那位……是艾斯的朋友。她带来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在众人紧张疑惑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艾斯，快回来了。”

    众人愣住。随即，更大的惊疑和难以置信涌上脸庞。

    艾斯快回来了？什么意思？从哪里回来？墓还在这里……

    但马尔科没有再多说。他只是笑着，看着伙伴们，又抬头看了看星空，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肯定。

    “嗯。艾斯，就快回来了。”

    夜风带着他的话语，飘散在斯芬克斯岛寂静的山谷中，也飘向辽阔的、未知的新世界海域。

    那里，一艘载着银发女子的小船，正缓缓驶入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