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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2章 洪熙新政,旧部归心
    北地的料峭春寒尚未完全褪去,但一股迥异于永乐年间的暖流,已随着新帝登基的诏书,悄然吹拂过大明的疆土。永乐二十二年七月,那位征战一生、雄才大略的永乐皇帝朱棣,终究未能敌过岁月与征尘,病逝于第五次北征回师途中的榆木川。经过短暂却暗流汹涌的过渡,皇太子朱高炽于同年八月正式即位,次年改元洪熙。

    

    消息传到江南,已是洪熙元年的早春二月。西湖的春色,似乎也比往年来得更殷勤些,仿佛要急切地洗去旧岁的肃杀。柳条迫不及待地抽出嫩绿的芽孢,桃花蓓蕾初绽,涵碧园内,经冬的草木重现生机,连池水都泛着融融暖意。

    

    然而,园子的主人林霄,站在“听雪斋”的窗前,望着这派盎然春意,眉宇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京城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述了洪熙皇帝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罢黜永乐末年一些苛敛之政,暂停耗资巨大的下西洋宝船事业,赈济灾荒,最重要的是——下诏为建文旧臣方孝孺等人平反,并宽宥一批在洪武、永乐两朝因各种党争、大案被牵连的官员后裔。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仁厚之名,果然不虚。”林霄将密信递给身旁的苏婉,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苏婉快速浏览完毕,轻声道:“罢停宝船,宽刑省赋,平反冤狱……这位洪熙陛下,确是想与民休息,一改永乐朝的峻烈之风。只是,这般动作,牵扯甚广,难免触动旧有利益,也不知这‘仁厚’之下,能有多少雷霆手段,镇得住场面。”

    

    林霄点了点头,苏婉的担忧也正是他所思。朱高炽的仁厚是出了名的,但其在位时间能有多久?永乐时代留下的庞大遗产和复杂局面,绝非一味怀柔所能彻底理顺。朝中勋贵、官僚、内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新帝的宝座,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对我们而言,新帝仁厚,总比猜忌嗜杀要好。”林霄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至少短期内,朝廷的目光会更多地聚焦于内部调整和稳定民生,无暇他顾。我们这西湖畔的‘安乐窝’,或许能得更久一些的清静。”

    

    话虽如此,二人都明白,这“清静”绝非理所当然。新朝伊始,正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试探站队之时。涵碧园虽远在杭州,但林霄“安乐伯”的身份,以及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庞大潜势力,难保不会引起新皇帝的注意,或是某些急于在新朝立功之人的觊觎。

    

    果然,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三月中旬,春意渐浓。一日午后,林霄正与苏婉在园中凉亭内对弈,管家林福步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迟疑。

    

    “老爷,夫人,”林福压低声音,“园外来了几个人,风尘仆仆,说是……从北边来的故人之后,有要事求见老爷。”

    

    “故人之后?”林霄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可报了姓名来历?”

    

    林福凑近几步,声音更低:“带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称姓蓝,名蓝继宗。他说……他的祖父,是凉国公蓝玉麾下的一名亲兵队正,名唤蓝荣。”

    

    林霄与苏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凝重。蓝玉案平反的诏书天下皆知,这些幸存者的后代此时找上门来,目的不言而喻。

    

    “除了这蓝继宗,还有何人?”林霄沉声问。

    

    “另有三人,”林福回道,“一个看起来是工匠模样,手上有老茧;一个像是庄户人,皮肤黝黑;还有一个年纪稍长,像是读过些书。他们都说,是受了家中长辈临终嘱托,历经千辛万苦,才打听到伯爷您这里,望您念在旧情,给条活路。”

    

    苏婉轻声开口,带着谨慎:“霄郎,此事需妥善处置。新帝虽下诏宽宥,但蓝玉案牵扯太深,这些人身份敏感,若直接收留园中,恐授人以柄。”

    

    林霄沉吟片刻,对林福吩咐道:“福伯,你先将他们安置在园外咱们那处僻静的茶肆雅间,好生招待,就说我稍后便到。记住,务必避开闲杂人眼目。”

    

    “老奴明白。”林福领命而去。

    

    凉亭内,棋局已无人关心。林霄负手而立,望着亭外一池春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苏婉走到他身边,静静陪伴。

    

    “蓝玉案……恍如隔世矣。”林霄轻叹一声,“当年冒死保全那些人,一是念及他们确是将才,无辜受累;二也是为这大明天下,留几分元气。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他们的后人,还会找到我这把老骨头这里来。”

    

    苏婉握住他的手,温言道:“这说明夫君当年种下的善因,如今结了果。他们能找来,必是走投无路,将你视为最后的希望。只是这份‘希望’,我们需以最稳妥的方式给予,既不负旧义,也不惹新祸。”

    

    “婉儿所言极是。”林霄点头,“直接收留,太过招摇。但若拒之门外,岂非寒了人心,也违背了当年初衷。看来,还得借着商行网络和琼州了。”

    

    计议已定,林霄换了一身寻常的细布直裰,只带了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护卫,悄然从侧门出了涵碧园,来到了不远处自家开设的、主要招待文人雅士的“清茗茶肆”。

    

    在茶肆最僻静的一间雅室内,林霄见到了那四位“故人之后”。他们果然如林福所描述,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见到林霄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时的那种忐忑与期盼。

    

    为首的年轻人蓝继宗,见到林霄进来,立刻领着其他三人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晚辈蓝继宗,携友人参见安乐伯!谢伯爷肯赐见!” 其他几人也纷纷磕头,口称“恩公”。

    

    林霄连忙上前虚扶:“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故人之后到访,林某岂有不见之理?坐下说话。” 他态度温和,让几人紧张的情绪稍缓。

    

    分宾主落座后,蓝继宗便迫不及待地讲述起来。原来,洪熙皇帝平反的诏书下达后,他们这些散落民间、隐姓埋名几十年的蓝玉案幸存者后代,本以为终于可以重见天日。然而,地方上的歧视、某些永乐朝旧臣的暗中阻挠、以及一些地痞流氓趁机敲诈勒索,使他们依旧生活艰难,甚至比以往更加提心吊胆。家中长辈临终前,都曾含糊提及当年有一位“恩公”暗中相助才逃过一劫,并隐约指向了杭州的“安乐伯”。走投无路之下,这几家后人便相约南下来投奔。

    

    “伯爷,”蓝继宗虎目含泪,“我等并非想攀附富贵,只求伯爷能给个安身立命之所,有口饭吃,不受人欺辱便感激不尽了!我蓝家世代从军,我虽年少,也有一身力气,愿为伯爷效犬马之劳!” 另外三人也纷纷表态,那工匠模样的名叫鲁大,擅长铁器打造和木工;庄户人叫赵实,是种田的好手;那位年纪稍长的读书人叫文靖,原是军户子弟,读过几年私塾。

    

    林霄仔细听着,目光扫过四人,见他们虽落魄,但眼神尚属清明,言辞也恳切,不似奸猾之徒。他心中已有计较,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诸位的情况,林某大致知晓了。”林霄缓缓开口,“当年之事,乃国朝大忌,林某亦只是机缘巧合,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如今新帝仁厚,尔等既得宽宥,本是好事。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世间人心复杂,尔等所求一隅安宁,林某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这涵碧园,乃陛下钦赐的养老之所,人多眼杂,若直接将尔等收留园中,恐非良策,反会为尔等招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祸端。”

    

    蓝继宗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林霄见状,微微一笑,安抚道:“诸位不必灰心。林某虽不能明着收留,但安排诸位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倒也不难。” 他看向鲁大,“鲁师傅既擅匠造,可愿往南方沿海的工坊做事?那里正缺好手艺的工匠,工钱待遇,必比在内地优厚。” 又对赵实说,“赵兄弟是稼穑好手,岭南之地,土地肥沃,气候温润,一年可收两三季,正是用武之地。” 最后对文靖道,“文先生读过书,可愿在商行中做个文书账房,或是去南边的学堂教习蒙童?”

    

    最后,他看向蓝继宗:“继宗贤侄有报效之心,甚好。南方海疆,亦需忠勇之士护卫商旅,保境安民。那里有林某故旧主持,正可让你一展所长,且远离中原是非之地。”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大喜过望,再次拜谢。他们听明白了,林霄这是要将他们分散安置到南方的产业中去,既避开了风口浪尖,又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生路。

    

    林霄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不过,林某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第一,去了南方,需谨守本分,安生过日子,不可惹是生非,更不可提及旧日身份与今日之事。第二,无论去往何处,皆需听从安排,恪尽职守。第三,亦是重中之重,”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蓝继宗和鲁大,“尤其是涉及工造、护卫之事,需牢记‘只用于自卫,不可主动寻衅’!尔等可明白?”

    

    “明白!晚辈(小的)明白!” 四人异口同声,郑重应下。他们感受到了林霄话语中的分量和庇护之意,心中感激涕零。

    

    安排妥当后,林霄便让心腹护卫先将四人带往商行的一处秘密据点暂住,后续的派遣,则由苏婉通过商行的渠道秘密进行。其中,擅长军械打造的鲁大,被特别指示,将送往琼州基地。林霄私下对负责此事的心腹叮嘱:“此人技艺,或可用于改良水师火炮。但务必严加管束,皆需秉持‘自卫’之原则,记录在案,定期核查。”

    

    处理完这桩突如其来的“旧部归心”事件,林霄回到涵碧园,将经过详细告知苏婉。

    

    苏婉听罢,颔首道:“夫君处置得宜。既全了旧义,又避了风险。将这些敏感之人送往天高皇帝远的琼州或南洋商栈,确是上策。只是……如此多人调动,虽经我们自己的渠道,难保不会有一丝风声走漏。”

    

    林霄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当年种下的因,今日结出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入绝境。况且,琼州基地确实需要各类人才,他们去了,也能发挥所长,两全其美。”

    

    事情的发展,似乎印证了苏婉的担忧,却又出乎意料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约莫半月后,一日,杭州知府周大人突然亲自来到涵碧园拜访,身后还跟着几名捧着锦盒的内侍。周知府满面春风,言道奉旨而来,洪熙皇帝听闻安乐伯林霄在乡里低调行善,抚恤孤寡,资助贫寒,龙心甚悦,特御笔亲书“嘉惠民生”四字匾额,遣内侍送来,以彰其德。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让林霄和苏婉心中俱是一凛。新帝登基不久,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关注到远在杭州、早已“致仕”多年的安乐伯的“善行”?这背后,恐怕既有新帝示好安抚旧臣的意味,也未必没有试探和警醒的深意——皇帝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继续“安分”下去。

    

    林霄当即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率领合府上下摆香案跪接匾额,对天使和内侍极尽礼遇,并奉上厚礼。待送走钦差和知府后,林霄看着那金灿灿的御匾,对苏婉苦笑道:“帝王赐字,既是荣宠,也是枷锁啊。这‘嘉惠民生’四字挂起来,咱们日后行事,更需小心了,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这匾额下的涵碧园。”

    

    苏婉亦是神色凝重,低声道:“新帝仁厚,不假。但这‘仁厚’之下,心思亦深。他初登大宝,地位未稳,急需树立仁德形象,稳定人心。夫君你作为历经数朝、有‘功成身退’之名的勋旧,他自然要拉拢表彰。但越是如此,我们越需谨言慎行。陛下在位日久未知,此时看似风平浪静,谁知日后会不会有波澜?咱们仍需如履薄冰,不可露半分锋芒,这匾额……” 她看了看那御笔,“便悬于静远堂侧院的偏厅吧,那里清静,偶有宾客可见,又不至过于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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