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杭城迎来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晨起推窗,栖霞岭已是银装素裹,西湖烟波浩渺,远处孤山、保俶塔影影绰绰,宛如一幅淡墨渲染的米家山水。涵碧园内,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林霄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绉纱裘袍,斜倚在静远堂的窗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中那几株怒放的红梅上。雪花簌簌落在嫣红的花瓣上,旋即消融,留下晶莹的水珠,更衬得梅色娇艳。苏婉坐在不远处,面前小几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纤指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窗外落雪的静谧相映成趣。
“这雪一下,倒真有了几分年关的意味。”林霄放下书卷,端起手边温热的黄酒,浅啜一口,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婉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抬眼望向窗外,唇角含着一丝恬淡的笑意:“是啊,瑞雪兆丰年。园子里的炭火、年货都已备足,仆役们的冬衣、赏钱也发放了下去,只待安稳过年了。”她语气平和,仿佛真是一位只关心家宅内务的寻常主母。
然而,这份宁静被林福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老管家行色匆匆,肩头还沾着未及拍落的雪花,进入温暖如春的堂内,带来一股寒意。他走到近前,并未高声,而是压低了嗓音禀报:“老爷,夫人,杭州府衙来了人,递了知府大人的帖子。”
林霄与苏婉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林霄神色不变,懒洋洋地坐直了些身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知府大人?这寒冬腊月的,有何要事?”
林福双手呈上一份泥金拜帖,低声道:“来的是知府身边的师爷,言道临近岁末,知府大人欲在府衙后园设‘赏雪宴’,邀约城中几位致仕的乡宦、名士,以及……像老爷这般新近归隐的贤达,一同聚聚,赏雪吟诗,共话桑麻。说是……联络乡谊,共庆丰年。”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但林霄和苏婉心知肚明,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文人雅集。永乐皇帝朱棣,在春日内侍黄锦探园之后,显然并未完全放心,这次借着地方官的名义,要进行第二次,或许更为直接的试探。赏雪宴是假,验看成色是真。
林霄接过拜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沉吟片刻,脸上绽开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哎呀,知府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林某何德何能,竟蒙大人如此看重?这赏雪宴,必定是名流云集,林某一介粗鄙之人,只怕届时出丑,贻笑大方啊。”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惶恐与自谦,将一个骤然被地方最高长官青睐、既兴奋又不安的归隐闲官形象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福垂首道:“老爷过谦了。那师爷还在门房等候回音,您看……”
“去,快去回复,就说林某承蒙知府大人抬爱,必定准时赴宴!”林霄一副“却之不恭”的模样,挥了挥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叮嘱道:“备一份像样的土仪,不必过于贵重,但要显心意,西湖龙井、善琏湖笔各备上一些,再添两坛陈年花雕。”
“是,老爷。”林福领命,躬身退下。
待林福脚步声远去,堂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林霄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他走到苏婉身边,看向她面前那本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账册。
“婉儿,你看这‘赏雪宴’,是鸿门宴,还是甘露宴?”林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婉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拂过封面,沉吟道:“鸿门宴谈不上,朱棣若要动我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验货’的意味十足。黄锦回去,想必将夫君你描绘成了一个安于富贵、心无大志的闲人。此次知府出面,恐怕是要在更多‘外人’面前,再验一验这副皮囊是否足够逼真,是否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破绽。”
林霄点头:“不错。宴会之上,必有知府心腹,甚至可能混有京中耳目。言谈举止,皆在他人眼中。一句失言,一个不当的神色,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夫君打算如何应对?”苏婉抬眼望他,眸中清澈,并无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林霄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傲雪红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他们想看我林霄是个只知享乐、不通时务的富家翁,那我便演给他们看。不仅要演,还要演得淋漓尽致,演得让他们彻底放心,甚至……觉得我有些‘上不得台面’才好。”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醉酒,是最好的面具。真话假说,假话真说,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我要让这场‘赏雪宴’,成为我林霄‘安乐伯’之名,彻底坐实的舞台。”
苏婉微微颔首:“醉酒失态,虽可能惹人耻笑,但于打消猜忌而言,确是妙计。只是这‘醉’的尺度,需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显得酣畅淋漓,又不能真的胡言乱语,触及禁忌。尤其要避免提及任何与琼州、北平、乃至朝中人事相关的字眼。”
“放心,”林霄自信一笑,“你夫君我,别的本事或许不济,这装傻充愣、伴狂避祸的功夫,可是当年在翰林院和诏狱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明日之宴,我自有分寸。”
计议已定,夫妻二人不再多言。林霄依旧回到榻上看书品酒,苏婉继续核对账目,仿佛方才的插曲并未带来任何波澜。只是空气中,悄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腊月十八,雪后初霁。杭州府衙后园,银装素裹,亭台楼阁宛如琼楼玉宇。几株老梅幽香暗送,曲池水面结了薄冰,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宴会设在临水的“听雪轩”内,四角烧着硕大的炭盆,暖意融融,与园中雪景形成鲜明对比。
杭州知府姓周,是一位四十出头、面容白净、透着精明的官员。他亲自在轩外迎候,见到林霄马车抵达,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哎呀呀,安乐伯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雪天路滑,伯爷辛苦!”
林霄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团花湖绸直裰,外罩一件紫貂皮坎肩,头戴暖帽,显得富贵逼人。他一下车,便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动作幅度略显夸张:“周大人折煞林某了!大人设宴相邀,是林某的荣幸,岂敢言辛苦?这府衙后园,果然名不虚传,雪景怡人,怡人啊!”他说话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爽。
周知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笑容愈发热情,亲自引着林霄入内。轩内已坐了七八位客人,多是些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致仕官员或本地名士,也有两三位看似与林霄年纪相仿、作富商打扮的人。见知府引着一位面生的富贵中人进来,众人目光皆投了过来。
周知府朗声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新近蒙圣恩赐爵、归隐我杭州的安乐伯林霄林老爷!林伯爷昔日……呵呵,曾为朝廷效力,如今功成身退,寄情我西湖山水,实乃我杭州士林之幸啊!”
林霄连忙向四周团团作揖,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难掩得意的神色:“惭愧,惭愧!林某粗人一个,蒙皇恩浩荡,得享清福,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乡贤提点,提点!”他言辞谦卑,但眼神四处打量,对轩内的奢华陈设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新奇与赞赏,活脱脱一个乍富还乡、急于融入士绅圈子的模样。
寒暄落座,宴席开始。水陆珍馐,络绎不绝,歌姬轻拨琵琶,浅吟低唱。周知府作为主人,妙语连珠,引导着话题,从雪景诗词,到杭州风物,再到年景收成,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酒过三巡,林霄面颊已泛起红晕,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周知府见时机成熟,便似不经意地举杯笑道:“林伯爷,如今这太平盛世,四海升平,正是我等臣民享福之时。观伯爷气色,比春日黄公公来时愈发红润,可见这西湖水土,最是养人啊!”
这话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皇帝之前的关注,又试探林霄近况。
林霄闻言,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带着几分醉意,大手一挥:“周大人说的是极!这太平盛世,可是太祖皇帝、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换来的!咱们做臣子的,别的本事没有,安安分分,享享清福,那就是对皇爷最大的忠心了!”他声音洪亮,盖过了丝竹声,引得众人侧目。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微微蹙眉,似有不屑。另一位富商则笑着附和:“伯爷高见!如今这光景,生意好做,日子安逸,正是享福的时候!”
林霄越发来了兴致,又自斟自饮一杯,咂咂嘴道:“享福!怎么享?不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你们瞧瞧我,如今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钓钓鱼,看看花,回来喝点小酒,听听小曲儿!什么朝政大事,什么经世济民,那都是陛下和阁老们操心的事,与我何干?哈哈,与我何干呐!”
他这番“高论”,带着明显的酒意和粗俗,与在座那些讲究含蓄风雅的士人格格不入。周知府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笑容更盛,亲自为林霄斟酒:“伯爷真是豁达通透!来,满饮此杯!说起来,伯爷昔日也曾是翰苑清流,难道就真对朝中时事,毫无兴趣?”
这是更直接的试探了。
林霄打着酒嗝,摆手摇头,舌头似乎都有些大了:“周……周大人快别提了!什么翰苑清流,那都是老黄历了!当年在京城,那是没办法,硬着头皮混口饭吃。如今想想,真是……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哪有现在这般自在?”他凑近周知府,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京城,是非之地!一句话说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哪有在这杭州做个富家翁快活?我现在啊,就盼着皇爷圣体安康,这太平日子长长久久,我好继续我的快活神仙日子!”
他这番话,将一个畏惧官场、只求自保的庸碌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老翰林终于忍不住,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其他几位士人也面露鄙夷。唯有周知府,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又劝了几杯酒。
林霄来者不拒,越喝越“酣畅”,开始大谈他近日搜罗的“古董”(实为赝品),炫耀涵碧园的景致,甚至拉着歌姬点评起曲调来,言语间充满了暴发户式的炫耀和浅薄的审美,与这场名义上的“风雅之宴”格格不入。
宴会持续到申时末,林霄已是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口中犹自喃喃念叨着“太平盛世……享福……”。周知府见状,命人备车,亲自将“不省人事”的林霄扶上马车,还体贴地塞了一个手炉。
马车驶离府衙,融入杭城华灯初上的暮色。车内,原本烂醉如泥的林霄,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清澈锐利,哪有半分醉意?他轻轻拭去嘴角刻意沾染的酒渍,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回到涵碧园,苏婉早已等在静远堂。屏退左右,林霄卸下伪装,接过苏婉递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如何?”苏婉轻声问,虽知丈夫必有应对,眼中仍有一丝关切。
林霄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疲惫与嘲讽:“戏已唱完,应是满堂彩。周知府最后扶我上车时,那眼神,是彻底的了然与放心。想必在他,以及他背后之人的眼中,我林霄,不过是个被酒色财气泡软了骨头的废物,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苏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如此便好。这‘安乐伯’的招牌,经此一宴,算是彻底擦亮了。”
林霄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西湖上零星的渔火,目光悠远:“招牌是亮了,代价却是自污其名。不过,名声于我等,早已是身外之物。在这永乐盛世,做一个‘真小人’,远比做一个‘伪君子’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