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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7章 内侍探园,巧对天听
    时值永乐二年春,涵碧园内,桃李芳菲已谢,唯余新绿葱茏,海棠、杜鹃正当时,点缀于亭台水榭之间,一派生机盎然。园中引活水而成的曲池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偶有花瓣飘落,漾开圈圈涟漪。林霄一身宽松的杭绸直身,未戴冠,只用了根青玉簪子绾发,正懒洋洋地歪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手中握着一根钓竿,目光似醉非醉地落在浮漂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苏婉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架绣绷,纤指拈着银针,正细细绣着一幅《湖山春晓图》,姿态娴静优雅。几名丫鬟仆妇静立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表面看去,这确是江南富贵之家最寻常不过的春日闲适光景。

    

    然而,这片宁静在巳时初刻被打破了。管家林福脚步匆匆而不失沉稳地穿过月洞门,来到水榭外,并未高声,只是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老爷,门上来报,有京城来的天使,说是奉了皇爷口谕,特来探望老爷。”

    

    林霄持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仿佛从半梦半醒间被唤醒:“哦?京城来的天使?探望我?”他放下钓竿,站起身,整了整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对苏婉道:“夫人,且稍坐,我去迎一迎。”

    

    苏婉也已停下针线,起身微微颔首,眼神交汇间,一切已在不言中。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霄随着林福往外走,低声快速问道:“来了几人?何等阵仗?”

    

    “回老爷,仪仗从简,仅一辆青呢马车,四名护卫,两名小内侍随行。为首的内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自称姓黄,司礼监随堂太监,言语间颇为客气,但骨子里透着宫里的矜持。”林福语速平缓,信息却交代得清楚。

    

    “司礼监随堂……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侍,能传口谕,分量不轻。”林霄心中迅速判断,“阵仗从简,是示好,也是不想过于张扬。客气中带着审视……陛下终究是不放心我这‘归隐’的旧臣啊。”

    

    思忖间,已行至二门。只见一位身着葵花团领衫、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正负手立于影壁前,看似在欣赏壁上的石刻,实则眼神余光已扫遍周遭环境。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上,却不失礼数地微微躬身:“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安乐伯林老爷吧?奴婢黄锦,在司礼监当差,奉皇爷口谕,特来给伯爷请安!”

    

    林霄脸上瞬间切换成受宠若惊、夹杂着几分惶惑的表情,忙不迭地拱手还礼,甚至带着点想要搀扶又不敢的局促:“哎呀呀!原来是黄公公!天使驾临,蓬荜生辉!林某何德何能,竟劳公公远道而来,折煞林某了!快请快请!”言语间,将一个骤然面圣使、既激动又不知所措的归隐闲散伯爷演得活灵活现。

    

    黄锦将林霄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容更盛,透着亲热:“伯爷太谦了!皇爷时常惦念着旧臣,尤其是像伯爷这样,曾为朝廷出过力、如今安心颐养天年的老臣。皇爷常言,天下太平,正需臣子们各得其所,享享清福。此番奴婢南下公干,皇爷特意嘱咐,定要来杭州看看伯爷,瞧瞧伯爷这涵碧园是否住得惯,可有什么缺的短的,或是地方官有何怠慢之处,尽管说来,皇爷为您做主!”这话说得漂亮,关怀备至,但“瞧瞧伯爷这涵碧园是否住得惯”一句,才是核心。

    

    林霄闻言,更是做出感激涕零之态,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这份功力,得益于当年死谏前的苦练),声音微颤:“皇爷……皇爷天恩浩荡!臣……林某铭感五内!林某如今每日观花钓鱼,闲散度日,已是神仙般的日子,岂敢再有他求!地方官亦多有关照,一切安好,劳皇爷挂心,臣……林某万死难报!”说着,竟要撩袍下拜,朝向北方。

    

    黄锦赶紧虚扶一下:“伯爷不必多礼,皇爷说了,您是功成身退的臣子,不必拘这些虚礼。咱家今日来,就是代皇爷看看您,说说话儿。”他目光顺势扫向园内,“早闻伯爷这涵碧园景致清幽,乃西湖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公公谬赞了,不过是鄙野之居,勉强看得过眼罢了。公公若不嫌弃,林某陪公公随处走走?”林霄顺势发出邀请,这正是黄锦此行的目的之一。

    

    “那敢情好!正要叨扰伯爷,一饱眼福。”黄锦欣然应允。

    

    于是,林霄便亲自做向导,引着黄锦在园中“随意”游览。他刻意避开了那些视线最佳、可能引发窥探之疑的制高点,如静远堂的书房外侧,而是沿着景色最优美、但也最“安全”的路径行走。一路经过曲径通幽的花园、精巧的亭台、蜿蜒的水廊,林霄的讲解重点全在园林景致本身。

    

    “公公您看,这处水景,是仿的倪云林笔意……那边假山,特意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了半年才成……这株罗汉松,年纪比林某还大些……”他滔滔不绝,言语间充满了一个富家翁对自家产业的得意与炫耀,却丝毫不涉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内容。他甚至指着一些略显繁复、匠气稍重的装饰点评道:“当初工匠说这样好看,林某也觉得气派,便依了他们,如今看来,是有点过于堆砌了,让公公见笑。” 主动暴露一些“俗气”的审美,以示自己并无深沉心机。

    

    黄锦始终面带微笑,听得认真,不时附和称赞:“伯爷雅致!”“果然好心思!”“这景致,放在京城也是头一份了!”他看似随意踱步,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过园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尤其留意路径的走向、建筑的布局、仆役的举止。他注意到园中仆从不多,但举止规矩,见到主人和宾客皆垂首避让,训练有素。护院打扮的人也有几个,看似寻常,但眼神精悍,站位隐隐契合防卫要点。不过,这在江南大户人家中也属常见,并无逾制之处。

    

    行至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水榭,黄锦停下脚步,凭栏远眺西湖,似是无意间感叹:“伯爷真是好眼光,择此佳地安居。远离朝堂纷扰,寄情山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说起来,朝中近日为了漕运改制一事,几位阁老争得面红耳赤,皇爷也是颇为头疼。”他话题一转,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林霄。

    

    林霄心中冷笑,来了,试探开始了。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杂着庆幸与事不关己的疏离表情,摆手道:“哎呀,公公快莫提朝中之事了。林某如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享湖山乐。那些国家大事,自有皇爷和诸位能臣操心,林某是个粗人,早年在那琼州蛮荒之地待久了,脑子都僵了,哪里懂得这些?听了也是云里雾里,平白扰了清净。”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完美扮演了一个彻底告别权力中心、安于享乐的闲人。

    

    黄锦呵呵一笑,也不深究,转而道:“伯爷过谦了。对了,奴婢来时,仿佛看到园子靠山那边还有些工地?”

    

    林霄坦然道:“是,是。想着在后山腰再起一座小佛堂,供尊佛像,早晚念经,求个心安。再辟块菜地,种些瓜果,图个新鲜。都是些琐碎工程,慢工出细活,不着急。”他将可能的“练兵场”或“工坊”直接说成佛堂和菜地,合情合理。

    

    “修行种菜,伯爷真是好兴致。”黄锦点头,看似信了,又似随口问道,“听闻伯爷在琼州时,曾经营船务,与海外番商颇有往来?如今这杭州亦是通商大埠,伯爷可还有涉足?想必是如鱼得水。”

    

    这个问题更敏感,直指林霄的经济来源和潜在势力。林霄叹了口气,表情略带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嘘:“公公别提了。琼州那地方,瘴疠之地,当初也是为了糊口,勉强做些营生,辛苦不说,风险还大,几次差点血本无归。如今托皇爷洪福,有了这份家业,安安稳稳收些田租、铺面租金,已是知足。那等奔波劳碌、提心吊胆的生意,早就不沾手了!还是现在这般,每日看看账本,收收租子,清闲自在。”他巧妙地将过去的贸易行为定义为“勉强糊口”、“风险大”,并将现状归结为靠皇帝赏赐和传统地租过活,彻底撇清与海外势力的关联。

    

    黄锦眯眼笑着,不再多问。一行人又逛了片刻,便回到静远堂花厅用茶。苏婉已命人备下精致茶点,亲自出面招待,举止得体,言语温婉,完全是一派贤内助风范,对朝政、旧事亦是避而不谈,只与黄锦聊些杭州风土、养生之道。

    

    午宴更是极尽奢华,水陆珍馐,琳琅满目,用的皆是官窑瓷器,银镶象牙箸。林霄频频劝酒,自己也是酒到杯干,脸上很快泛起红晕,言语间更添了几分“富家翁”的恣意与“浅薄”,甚至开始吹嘘自己收藏的几件“前朝古画”(实则是他让高手仿制、足以乱真的赝品),并拉着黄锦品评,言语间不乏附庸风雅之嫌。

    

    黄锦始终应对得体,酒也喝得克制。宴毕,又闲话片刻,他便起身告辞,言道还要去府衙传旨,不便久留。林霄再三挽留不成,便命人抬上早已备好的“土仪”——并非金银,而是精心准备的西湖龙井、善琏湖笔、杭绸苏绣等雅致又不算过分扎眼的礼物,外加一个沉甸甸的、塞给随行小内侍的赏封。

    

    林霄亲自将黄锦送至大门外,直至马车远去,才慢慢直起身,脸上那副醉意朦胧、热情洋溢的表情瞬间收敛,恢复了一片沉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精光。他转身回园,对迎上来的苏婉微微颔首。

    

    苏婉轻声道:“应对得极好。”

    

    林霄淡淡道:“戏已唱完,且看观众如何评价了。”

    

    ……

    

    离了涵碧园,马车内的黄锦,脸上和煦的笑容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随行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干爹,这安乐伯瞧着……倒是个会享福的明白人。”

    

    黄锦眼皮未抬,缓缓道:“园子修得是精致,可见是花了心思和银钱的。言谈举止,也确像是心无大志,安于富贵的模样。”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只是……这‘明白’得有些太过恰到好处了。”

    

    小内侍不解:“干爹的意思是?”

    

    黄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句句不离皇恩,字字表明归隐之志,对朝政避之唯恐不及,对过往艰辛耿耿于怀……就像一个早就备好了说辞,等着人来问的人。”他轻轻哼了一声,“不过,这反而更让咱家放心。”

    

    “哦?”

    

    “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或尚有抱负,今日即便极力掩饰,也难免会流露出些许对时局的关注,或是对过往功绩的一丝不甘。但他没有,他表现得完全像个被富贵和安逸泡软了骨头的寻常富家翁,甚至……有点俗气。”黄锦嘴角微勾,“他主动展示他的‘浅薄’,他的‘满足’,他的‘怯懦’,这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更有说服力。他知道皇爷想知道什么,他就演给皇爷看,而且演得毫不费力,自然而然。”

    

    小内侍恍然大悟:“所以干爹才说……”

    

    黄锦重新闭上眼,语气笃定:“回去禀明皇爷,安乐伯林霄,志已衰,心已足,每日里不过寄情园林,沉醉酒食,于朝政一无所知,亦无兴趣。皇爷……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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