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的夜晚。
略显消瘦的青年站在平原中央闭着双眼。
即便凛冽的冬风呼啸而过。
青年仍纹丝不动地闭眼调息。
他正回忆着过往。
铁志善。
不,诸葛善意识到自己异常时刚满十岁。
不知从何时起。
诸葛镇善的指尖开始颤抖。
每次活动手臂,都感到莫名的违和感如蚁噬般爬满全身。
这难言的折磨让他数月无法安眠。
喉头涌起的战栗与紧张使他废寝忘食,身体日渐虚弱。
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葛镇善虽长久忍耐苦思。
却始终不明缘由。
就这样过了半年光景。
变故突生。
诸葛镇善将那令人不适的异样感。
彻底撕扯了出来。
自发觉能捕捉到这感觉的瞬间起。
他就知道这么做会引发危险。
故而一直强忍至今。
但或许到了极限。终究还是出手了。
诸葛善的手异常敏锐。
当他在虚空中划动手掌时。
总能触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不适。
就是那里。
诸葛镇善能将那处撕扯开来。
虽说虚空如何才能撕扯。
但诸葛善就是可以做到。
只需抓住撕开便是。
虽不知为何可行,但诸葛镇善确实能做到。
早知,真该早些。
若仅以力所能及告终,倒是幸事。
那样的话。
-啊,不行!
诸葛善本不必目睹这场灾祸。
-父亲!
在熊熊烈焰中。
被某物吞噬的宅邸。
凝视着这惨烈过程。
诸葛善只能紧搂姐姐放声嘶喊。
逐渐被蚕食的正是自己生活的居所。
而父亲就在其中。
是不愿回忆的过往。
却又不得不刻意铭记。
唯有如此才能不断想起自身罪孽。
当难以忍受违和感而徒手撕裂虚空时。
裂开的空间转瞬扩张成巨大裂痕。
本该是细小缝隙。
却不断膨胀。
不久便啃噬周边化作怪物。
世人所谓的魔境门。
空间正进化成魔境门。
仅此而已吗。
既是魔境门,亦会排出魔物。
正如吞噬诸葛善家园与生父那般。
魔境门本身也会化作怪物吞没整片空间。
人类怎么可能创造出被称为自然之灾的魔镜门呢。
无从知晓。
这是诸葛善持续苦思冥想却又渴望摆脱的真相。
亲手杀死父亲之后。
母亲对诸葛善视若无睹。
目睹父亲死亡时,抱着哭喊弟弟的姐姐。
搂着弟弟这样说过。
-阿善,你的力量绝对不可以使用。
诸葛镇善虽然哭着点头应允了好几天。
但与姐姐殷切的期望相反。
诸葛镇善仍有许多无法忍耐的日子。
尽管尝试忍受不适与异样感。
偶尔仍有失控的时候。
若按周期推算。
大约每年一次。
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释放力量才能熬过的时期。
每到这时,诸葛善就会寻访人迹罕至的深山或特定区域释放力量后消失。
即便无人知晓,制造魔镜门后消失这件事。
仍会让他产生负罪感。
但更不能在姐姐所在之处施展力量。
因为宁死也想守护好姐姐。
他的力量极其危险。
纵使如今已对魔镜门驾轻就熟,在这个人命伤亡大幅减少的时代。
力量本身的危险性依旧丝毫未减。
更何况。
那些虽不排出魔物,却会将周边吸入吞噬的魔镜门。
即便是绝顶高手也难以轻易逃脱。
所以他才更加拼命隐藏身份生活。
正如隐匿姓氏的理由。
若身怀此等力量偏偏又是诸葛世家后裔的事曝光。
恐怕不仅自己,连姐姐都会遭遇不测。
可即便如此仍需借助这份力量。
隐藏自己收敛力量默默忍耐着。
可笑的是请求铁破山让我进入神龙馆的我也是如此。
想要守护就需要力量。
‘可惜我没有才能。’
诸葛镇善很清楚自己武学天赋不足难以提升个人实力。
所以需要另辟蹊径。
母亲拼命阻拦差点把我撕碎。
姐姐也以危险为由坚决反对。
这就是诸葛善执意用铁志善这个名字前来的原因。
‘本届神龙馆堪称历代之最。’
这是天才如流星般涌现的时代。
而这些流星世代最集中的时刻正是当下。
被称为四大世家的正派支柱。
所有血脉汇聚于此。
被称为名门嫡系的血脉。
与世家后裔。
再加上。
现任后起之秀的先锋官。
以及被视为未来中原领袖的六龙三凤多数成员都将到场。
未来的中原格局尽在其中。
‘必须去。’
守护自己和姐姐。
夺回父亲梦想的家族姓氏。
改写被玷污的历史。
这就是必经之路。
比起体弱的姐姐。
遇到危险时至少能自保的我去更合适。
暴走时机尚未成熟。
精准计算的时机是。
在闭馆期间等馆生们各自归家再返回的时刻。
届时释放积蓄的力量前往即可。
最初的计划本是如此。
问题是.
所谓计划往往与预期相左.
诸葛善虽心知肚明却未真切体会到这点.
诸葛镇善忽略的事实之一.
前往神龙馆后才发现积累人脉并非易事.
入馆前就已形成的固有关系网如此.
要想挤进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诸葛镇善此人价值不足.
更致命的是缺乏被认可的武艺.
虽自诩才智超群.
却苦于没有展现的舞台.
这些人终究是武者.
在这以武力论英雄的时代.
用手就能开启魔境?
乍看是荒诞不经的力量.
不仅难以控制.
这双刃剑般的能力更透着不祥.
没被正派人士追杀已属万幸.
若连诸葛姓氏也暴露...
恐怕掉脑袋都不足为奇.
‘...我该不会其实处境很危险吧?’
认清真相的时刻.
是在初试热情被现实浇灭时.
绝望的武功.
意识到无法跻身名门之列时.
诸葛镇善才明白自己处境何等黯淡.
无解.
既已踏入刀丛林立的敌营.
所有手段都行不通.
咬牙垂死挣扎.
勉强通过二次试验.
难关在于第三次试验.
要么抢夺对方的腰带。
这荒唐的考试居然要我们找魔物身上的腰带。
诸葛善确信。
这次考试自己绝对过不了。
‘...’
绝望的现实感扑面而来。
虽然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孱弱。
但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后起之秀。
‘…完蛋了。’
毕竟同龄人里只有姐姐相伴。
连正常和别人交流都困难。
在这种连本事都拿不出手的处境下。
人脉?哪来什么人脉…
残酷现实如疯狗般撕咬着诸葛镇善的心脏。
‘…但不能放弃。’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
必须咬紧牙关。
同时诸葛善转动脑筋。
毕竟必须通过第三次考试。
‘既然不能用蛮力,要不要设陷阱?’
排除掉寻找后起之秀狩猎的选项后。
不如利用地形挖陷阱捕捉魔物来得实际。
从第三次考试内容来看。
这似乎也是判别如何狩猎魔物的测试。
这方面他倒颇有自信。
‘…好。’
正准备着手布置陷阱时。
刚要找合适地形的刹那。
「嗯?」
拨开草丛前进的诸葛善视野里。
突然闯进一个人影。
‘人类…?’
诸葛镇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
运气真背,居然直接撞上人了。
要进入战斗状态吗?能赢吗。
很可能打不过。
还算幸运的是…。
‘…躺着呢?’
在参加考试的场合,对手居然躺在地上。
正缓缓吐息闭着眼睛。
总觉得像是在睡觉。
这种状况下还能睡着?
‘什么怪人啊?’
肯定不正常。
‘…这么说,是机会?’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发现。
原本挖陷阱抓魔物的诸葛镇善。
以为撞了大运。
朝对方走去。
刚好那人还带着他想要的腰带。
屏息敛气的诸葛镇善。
凑到对方鼻尖前伸出手。
此刻被兴奋冲昏头的诸葛镇善没想到的是。
在这血腥的考场里。
敢大咧咧躺地上睡觉的主儿。
没意识到这种人怎么可能弱才是致命失误。
咔嚓!
指尖即将触到对方的刹那。
诸葛镇善的视野瞬间颠倒。
在意识空白间隙掐住他脖子的,是对方的手。
-你哪位。
像是刚过变声期般沙哑的嗓音。
其中蕴含的冰冷情绪。
让诸葛善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那眼神简直像。
‘魔、魔物….’
自己正面对的那些魔物的眼神。
因为和眼前之人出奇地相似。
-你哪位。
-对、对不起….
被恐惧压迫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看来是惹错人了。
稍有不慎可能会死。
人类的眼神竟能可怕到这种地步….
啊,莫非是披着魔物皮的人类?
虽然知道这想法很荒唐。
但那种恐怖感实在太过真实。
这就是诸葛善对仇阳天的第一印象。
像审讯般质问着诸葛善的仇阳天,
似乎已获取了所需情报。
短暂露出满意神色后对他说道:
说要和他从现在开始做朋友。
面对骤变的状况,
诸葛镇善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方才还死盯着他往死里逼问的对象,
突然提出要做朋友,任谁都会觉得荒唐。
可笑的是,
这人竟是当代最年轻的绝顶武者,
被称为六龙三凤上位者的【真龙】。
且为兑现承诺,真让他通过了三轮考核。
当时的诸葛镇善还以为,
仇阳天是想以朋友之名把他当奴隶使唤。
神龙馆不许带随从,定是要把他当仆从使唤。
暗骂这厮比传闻更恶毒。
虽如此判断,
但身旁的真龙,与诸葛善的妄想略有出入。
虽言辞眼神凶恶。
但倒也不会无缘无故找茬…相对的,面对那些爱找茬的家伙,言行会变的相当恶劣。
对于视为己方的人类,他总会流露出关照的姿态。
时常亲自去确认同行者们的近况。
听到背后议论自己时只会皱着脸骂一句便作罢。
但若听见有人辱骂同行者。
便会瞬间化身恶鬼再临。
将对方碾碎是常有的事。
比传闻中更重情义…虽说重情义也不太准确。
应该算是个不错的人吧。
不过。
诸葛善通过观察这样的仇阳天,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被称作朋友带在身边的自己。
‘我不在他的世界里’
其实并非仇阳天的同行者。
直觉如此昭示。
目光如此诉说。
究竟何时察觉的呢。
是神星显现来找他的瞬间?
还是那之后?
都不是。
准确说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因为仇阳天看自己的眼神从未变过。
初遇之时。
说他眼神似魔物的深意正在于此。
那是将猎物摆在眼前。
长久凝视的魔物之眼。
更因随时都能取命。
反而斟酌如何吞噬的眼神。
仇阳天凝视自己的目光与之如出一辙。
从自己撕裂的魔镜彼端。
曾经遭遇的魔物眼神亦是如此。
所以才脱口而出。
‘你是想杀了我吧。’
在与仇阳天的对话中。试图将预感转化为确信。
像随手抛出般脱口而出的话语。
然后。
确认着当时仇阳天注视自己的眼神。
诸葛镇善确信了。
兴致盎然。
仇阳天瞬间眼中浮现的情感。
‘……确实如此。’
那一刻,诸葛善真切意识到仇阳天确实想置自己于死地。
为什么?
若动了杀心,为何?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仇阳天也知道自己复姓诸葛?
若动了杀念,打算如何下手?
在馆道内应该无法得手。
当真起了杀心吗?
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莫非不该来这儿,真该直接去神星那里?
当这些纷杂念头闪过的同时。
诸葛善回答了仇阳天的提问。
-我…能打开魔境之门。
近乎自白的发言。
完全无法预判事态走向。
从仇阳天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让他无意识地吐露了求生的话语。
现在回想起来,即便仇阳天没有动杀心。
虽知此事并不容易。
但即便相同情境再度降临。
诸葛善恐怕仍会做出同样选择。
仇阳天有些不同。
他与其他武者有着本质区别。
所以,暂龙啊剑龙啊。雪凤啊毒凤啊这些存在。
才会在仇阳天的身边吗。
「好难…。」
脑袋嗡嗡作响。
这样做真的对吗。
虽然先斩后奏了,但一点把握都没有。
让诸葛善如此混乱的原因是。
虽然也有无法预知仇阳天反应的因素。
但更多是因为仇阳天听完他的力量描述后,笑着甩出的那句话。
-不。没必要那样。
面对他投向仇阳天的决心。仇阳天嫣然一笑摆了摆手。
-…啊?
听闻能打开魔境门的话语。
关于为何能做到这种事的疑问。
甚至没质疑是否真有那种力量。
仿佛早已知晓般。
仇阳天对诸葛善——不,对铁志善说道。
-把该干的事干完。
-…你说什么?
-在那杂种身边,把交代的事全做完。
-这算什么….我….
-行,知道你想投靠我。会留你条命….不,会收留你的。
仇阳天露出的笑容令人发寒。
隐约能明白那个笑容背后的含义。
-在那杂种身边按吩咐做。那就是你的活儿。
对着仍困惑的铁志善。
仇阳天确实这么说了。
‘为什么?’
而铁志善至今仍不理解这句话。
要我照吩咐做?
居然要我参与神星想除掉仇阳天的计划里?
那关我什么事?
‘到底在说什么啊。’
因莫名的颤抖。
铁志善攥紧了拳头。
真的对仇阳天说那些话是正确的决定吗。
仍在反复纠结。
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
就无法撤回选择。
就在这时。
沙沙。
草丛对面传来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