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雪儿做了久违的梦。
虽然自从遇见‘姐姐’后,这类梦境就时有发生。
但今天的梦格外清晰。
或许这是自那天以来最鲜明的梦境了。
‘…这是….哪里?’
魏雪儿如今已对这种朦胧感逐渐熟悉。
包括这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感受。
以及用第三者视角观察世界的体验。
经历数次后,现在已不会产生强烈违和感。
「到底在哪里?」
某人的声音让魏雪儿产生反应。
是道悦耳的嗓音。
魏雪儿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问你人在哪里。」
女子压抑着看似平静实则炽烈的情感说道。
她有着与嗓音相配的美貌。
然而与姣好容貌形成反差的是。
她所处之地灰尘密布。
是个连阳光都照不进的牢房。
墙壁上布满严刑拷打的痕迹。
干涸发黑的血迹光是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
仅凭这点魏雪儿就明白了。
这次依然是个噩梦。
只要梦见那个女人,对魏雪儿来说多半就是噩梦。
因为总有人接连死去。
不是那女人在杀人。
就是为了那女人有人死去。
世界崩塌。
在那缝隙中女人默默挥剑。
知晓她结局的魏雪儿看来光是目睹就已是地狱般的折磨。
女人没有哭。
即使保护自己的人死去。
即使深爱的家人死去。
同伴死去还有叛变为敌的同伴死去。
女人只是默默挥剑。
魏雪儿觉得这样的女人很冷酷。
若是自己在这种情形下绝对无法保持那样的表情。
这样的女人。
罕见地流露出了情绪。
‘是谁…?’
很模糊。
女人凝视的那个人在魏雪儿眼中如同蒙着雾霭般模糊不清。
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性。
但男人对女人的问话毫无回应。
‘死死了吗…?’
幸好并非如此男人还有微弱的呼吸。
似乎受了重伤浑身血污的模样格外刺眼。
不知为何胸口发疼魏雪儿咬住了嘴唇。
「你肯定知道吧?幸存的魔人去了哪里。」
全然不在意男人的惨状女人只是持续发问。
不对。
魏雪儿明白。
女人并非不在意那个男人。
只是在强忍。
她的身体里正翻涌着愤怒悔恨绝望思念等
这些本不可能共存的情感。
强忍着所有情绪。
女人才得以对男人开口。
「对你….」
正说着话的女人瞬间咬住了嘴唇。
「如果你还有,最后一点良心的话….」
接着吐出的话语不知为何微微颤抖着。
那是愤怒吗。
还是惋惜呢。
又或者两者皆是。
年幼的魏雪儿还无法理解到那种程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激烈的情绪确实存在。
-咯吱。
能感觉到女人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紧握的拳头上滴滴答答流着血,但女人似乎并不觉得痛。
「最后的机会了,虽然所有人都盼着你死,但只要这次帮我,我愿赌上全部身家保你性命。」
女人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发抖。
求你说出来吧。就算要做到这种地步。
女人的心分明在这样呐喊着。
所以。
「…所以求你了。」
告诉我吧。
女人从紧咬的唇缝间。
硬生生咽回了最后半句话。
听完女人全部话语的男人依旧沉默。
又或许是无法开口。
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抬起头凝视着女人。
那男人究竟用怎样的眼神,怀着怎样的情感在看着女人呢。
魏雪儿想看清,却看不见。
「所以快说。藏在哪里。」
女人说着揪住了男人的衣领。
求你给我点反应吧。
仿佛在催促对方做些什么,女人强忍着沸腾的话语。
男人仍旧一言不发。
见状,女人抓着的手猛地一甩,将男人狠狠摔在地上。
因此他在石地上剧烈翻滚。
男人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
依旧,只是摆出放弃一切的模样。
看着这副情景的女人开口道。
「早知道你是如此丑陋的人,初次见面时就该杀了你。」
虽然翻涌的情绪里明显混杂着愤怒。
魏雪儿却在其中捕捉到了无法稳住重心、咯吱作响的微小情绪。
如果我选择了稍微不同的方式。
如果对你说过稍微不同的话。
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女人心里充满了矛盾的想法。
「…真是后悔极了。」
说完这句话后。
女人静静俯视着倒地的男人。
隆隆作响的情绪仿佛随时会爆炸般蜷缩着。
但女人依然只是强忍着。
将那样的男人留在身后。
女人转身朝外走去。
脚步虽充满迟疑。
却保持着不让外人看穿的坚决。
就在以为她真要就此离开时。
沙——
后方传来的动静让女人立即转头。
回首的视线中,男人正拖着残破身躯咯吱作响地移动。
女人用剧烈颤抖的双眼凝视着男人。
啪嗒。啪嗒。
不知是否察觉到这视线。
男人用抖个不停的手指开始在地面书写什么。
一行。
又一行。
每当在地面写下些什么时。
男人的嘴里哗啦哗啦涌出鲜血。
仿佛,那是不该使用的东西一般。
「你在干什么…!」
确认男人状态的女子发出喊声慌忙靠近。
突然,女子的身体摇晃起来。
女子的身体看起来也不太对劲。
「等等….」
女子似乎从男人的状态中察觉了什么,勉强稳住姿势像要奔跑般冲向男人。
但写完所有文字的男人身上。
啪-!
随着某种爆裂声,身体轰然倒下。
女子用尽全力搀扶抱住男人。
「求求你….求求你….」
女子焦急地努力确认男人状况。
逐渐冰冷的身体与。
失去意识的瞳孔中。
能看出男人的生命已然终结。
‘…为什么…?’
魏雪儿无法理解。
被关在这种监狱里的人,明明应该是坏人才对。
那个女子对男人表露出如此强烈感情的原因。
魏雪儿无法理解。
唯一能确定的是。
女子此刻感受到的无疑是悲伤。
虽然那么多情绪汹涌翻腾,汇聚一处仿佛要爆发般沸腾。
但现在女子心中只剩下悲伤。
而且是极其浓重黑暗的悲伤。
‘…好想醒来’
魏雪儿想立刻从这个梦境中挣脱。
因为此刻感受到的情绪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
男人临死前,究竟想向女子传达什么呢。
因女子慌忙拥抱男人的动作,地板上用血写成的文字已不复存在。
分明是那女子需要的情报吧。
但是。
此刻对女子而言字句已不重要。
啪嗒。
啪嗒啪嗒。
水珠滴落在地面。
并非血水。
‘在哭…?’
魏雪儿看见了。
那个在残酷处境中都未曾落泪的女子。
正抱着男人哭泣。
抽泣着的女子渐渐哭出了声。
与此同时魏雪儿因无法承受从女子身上感受到的情绪而浑身颤抖。
如此剧烈的痛楚还是第一次。
被红华责罚时举起胳膊的痛。
或是挥动木剑时掌心的灼烧感都与之不同。
心灵感受到的疼痛太过深邃难以承受。
‘想醒来….求求你….’
梦境从不站在魏雪儿这边。
并非想醒就能醒,这次也只能咬牙忍受吗。
‘少爷….’
魏雪儿想起仇阳天紧紧闭眼。
当然就算闭眼梦境也不会终结。
那个放声痛哭的女子。
像要扼杀情绪般掐住脖子压抑哭声。
因为有人靠近了。
「盟主大人。」
面对牢房外来者的呼唤。
女子整理嗓音回答。
「…有何贵干?」
「…您要找的….呃。」
中年男子看到女子怀中人时戛然而止。
「魔帝啊….」
在男子开口之前。
女子缓缓直起身子。
将亡者的躯体安放于地面后。
男子刻意低下了头。
因为此刻不该直视女子的面容。
「丐王。」
「在,盟主大人。」
「若还有残余魔人,就全杀了吧。就说魔帝已死。」
「…遵命。」
女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独自留下的丐王,静静凝视着阖眼的魔帝。
「走好。」
仅此一句。
丐王简短说完便追随女子消失在牢狱中。
而留在房内独处的魏雪儿。
正落寞地俯视着死去的男子。
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
但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女子浓烈的愤怒与沉重的悲恸都已消散。
照理说本不该离开她身边的。
魏雪儿对独自留在此处感到蹊跷。
‘…为什么…呢?’
即便身处阴森可怖之地。
却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害怕。
独自留下的魏雪儿。
向男子伸出半透明的手。
没有理由。
只是莫名觉得应该这么做。
当纤细指尖即将触及男子时。
-真的,没关系吗?
魏雪儿耳畔响起另一个声音。
双眼睁开了。
从噩梦中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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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凌晨。
魏雪儿用尚未消散睡意的朦胧眼神扫视四周。
不远处点着一支小蜡烛。
两位老人正在交谈。
「当真用那个就行了吗?」
「难道还有那个办不成的事吗?」
或许是中途醒来的缘故。
睡意依旧不断袭来。
虽然好奇身后祖父在说些什么。
魏雪儿终究抵不住汹涌的睡意再度入眠。
败给睡意沉沉睡去的魏雪儿。
剑尊静静凝视着这样的魏雪儿。
「…做什么呢?」
「没什么,孩子好像稍微醒了一会儿,哄睡了一下。」
虽不知远处坐着的剑尊用了什么方式哄睡魏雪儿。
神医也就没再追问。
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老夫虽被冒称为神医,但终究不是神仙。」
「我知道。」
「不,盟主似乎不明白。世上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但神医既然接受了,不就说明是力所能及之事吗?」
「…呵,盟主啊…。」
面对神医的叹息,剑尊开口道。
「我希望那孩子能作为普通孩子长大。」
「这可是最难的愿望。」
听闻剑尊所言,神医在心底暗暗咂舌。
后方熟睡的孩子。
神医看着那孩子体内浩瀚的空间不禁倒吸凉气。
作为人类容器实在过于宽广。
广阔高远得仿佛空无一物。
或许是因为这样,剑尊向神医提出了请求。
说要他务必把那东西关上。
竟要人关上那任谁都会垂涎的巨大容器。
神医无法理解剑尊的话。
「...希望您能明白这并非医术范畴。」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找你。」
神医。
被称作神医的老者姓氏乃诸葛。
如今已消失,或者说被遗忘的名字。
昔日的名门。
钻研并演化阵法领域。
正是那研究并修习魔经的世家啊。
知晓此事的剑尊让神医浑身不自在。
中原知晓此事者屈指可数,偏偏剑尊却知道。
「...若答应这请求,我便交出神医所求之物。」
「哈,你究竟要从何处弄来白级魔物石。」
纵使剑尊气定神闲,神医仍难以轻信。
神医多年寻觅之物,正是白级魔物的魔石。
因白级魔境久未现世。
白级魔物之石本应无法获取。
但剑尊却说道。
说能将其给予神医。
「...绝非虚言。若不信可立禁制。」
望着这样的剑尊,神医深深叹了口气。
因他多少理解对方的急切。
自己最终寻求白级魔石的原因。
也是为了那个疼到心坎里的孙子。
「...再说一次,需要做很多准备。在这里更是无法完成。」
「已告知仇家主。待神医准备妥当便启程。」
眼下神医正在照料仇家众人。
而且神医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自己负责的病人的人物。
所以如果他要走,肯定是等现在这些人都好转之后吧。
神医毫不掩饰地露出复杂神色。
向剑尊问道。
「打算去哪。」
事情并不顺利。
需要大量准备和费用。
更何况此事必须秘密进行,得采取绝密行动。
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可不容易。
面对神医的询问,剑尊答道。
「…会去青海。」
听闻剑尊之言,神医脑海中立刻浮现某个地方。
九派一方的某个所在。
昆仑派所在的青海。
但剑尊要去的应该不是昆仑。
那里不仅有昆仑派。
更是如今身在河南的张氏本家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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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到了次日正午。
「关于大公子的事,现在召开长老会。」
仇家以家主为首召集了长老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