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间来到第三天下午，国际钢琴协会的评审委员会收到了龙国最终确稿的正式节目单。
按照惯例，所有参加交流会的钢琴家都必须在演出前三天提交最终曲目，供评审委员会备案。龙国代表团是在最后期限前半小时才递交的——不是电子版，而是需要两个人才搬得动的三大箱纸质文件。
协会秘书处，年轻秘书艾米丽漫不经心地打开第一个箱子。
她在这工作三年，处理过无数节目单，早已习以为常。
但第一份文件就让她愣住了。
龙国钢琴家代表团 最终演出节目单及学术附件
总页数：487页
内含：17部失传/残缺作品完整乐谱、147页学术说明、86页历史佐证、98页鉴定材料
节目单本身只有三页，列出十二位钢琴家的姓名、曲目、时长。
但后面的附录……
艾米丽颤抖着翻到周文远的曲目栏：
莫扎特林《C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协奏曲K.467》
（第二乐章华彩段采用新发现原始手稿版本，世界首次公开演奏）
附：手稿高清复印件（第1-8页）、笔迹鉴定报告（第9-15页）、风格分析（第16-24页）、历史档案佐证（第25-32页）
……
林薇：
肖邦《练习曲Op.25 No.11“冬风”》完整版
（根据新发现完整手稿，填补音乐史空白）
附：完整乐谱（第33-42页）、肖邦手稿笔迹对照（第43-51页）、十九世纪波兰音乐出版记录（第52-60页）
……
赵志鹏：
李斯特特《第二匈牙利狂想曲》完整版
（包含失传的钦巴龙变奏段落，首次完整呈现）
附：手稿片段（第61-68页）、匈牙利民间音乐对照分析（第69-82页）、李斯特特书信摘录佐证（第83-89页）
……
最后是齐磊：
贝利卡《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完整版
（三乐章完整版，根据新发现手稿世界首演）
附：完整手稿抄本（第210-231页）、碳十四鉴定预约证明（第232页）、国际三大鉴定机构联合鉴定邀请函（第233-240页）、贝利咖晚期创作风格专题研究（第241-260页）
这些资料艾米丽越看，她的手就越加开始剧烈发抖。
很快纸张从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她看到散落的页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复杂的学术论证、严谨的历史考据……
“我的上帝...”她喃喃道，几乎是扑向办公桌的电话，“汉斯博士！伯格主席！你们必须立刻来秘书处！出大事了！天大的事！立刻、马上，拜托了！~~”
十五分钟后，国际钢琴协会学术委员会主席、七十一岁的汉斯·伯格博士冲进了秘书处。
这位以严谨和挑剔着称的德国音乐学者眼镜歪在一边，领带松散，显然是从午休中被紧急叫醒的。
“艾米丽，怎么回事？音乐会流程出问题了？”
艾米丽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指向地上散落的文件和桌上那三大箱材料。
汉斯博士皱着眉头蹲下，捡起一页纸。
那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手稿复印件，但他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这个和声进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降六级到属七的解决...这是贝利卡晚期才开始使用的和声语言...但现存的八小节片段里没有这个进行...”
他又捡起一页，是《迪亚贝利变奏曲》的变奏列表。
“33段...”汉斯博士的脸色变得苍白，“学术界争论了一百五十年...有人说是20段，有人说是30段...这份手稿明确写了33段...还有每段的风格描述...”
他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摔倒：“原件呢？他们带来原件了吗？！”
“据说在龙国代表团手里……”艾米丽如实回答着。
汉斯博士跌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但他的手在颤抖。
“召集全体学术委员，”他的声音嘶哑，“立刻，马上。还有，联系评审委员会所有成员，联系交流会组委会主席...不，等等...”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先不要声张。艾米丽，你整理一份摘要，只给学术委员会核心成员。我要知道...这些手稿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是真的。”
“如果...如果是真的呢？”艾米丽小心翼翼地问。
汉斯博士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米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如果是真的，”老学者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么明天晚上，在金色大厅，我们见证的将不是一场普通的音乐会...”
他抬起头，眼中是艾米丽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震撼、怀疑、恐惧，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们将见证音乐史的改写。”
……
两小时后，国际钢琴协会的小型会议室里，坐着七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平均年龄六十八岁，每一位都是蓝星上西方古典音乐研究领域的活化石。
长桌中央，放着艾米丽整理的三十页摘要。
“这是荒谬的。”七十四岁的法国音乐学家皮埃尔·杜邦第一个开口，语气充满不屑，“十七首失传作品同时‘被发现’？而且还是被中国人发现？伯格，你不会真相信这种童话吧？”
“但看这些手稿复印件……”六十五岁的英国学者艾玛·怀特推了推老花镜，她的声音相对冷静：“写得极其专业。风格分析、历史佐证、音乐动机等等……每一处都引用了可靠的文献来源！如果是伪造，那伪造者的学术水平……”
“已经超过了我们在座的所有人。”
六十八岁的德国学者弗里茨·施密特接话，他正死死盯着《月光》奏鸣曲的手稿页：“我研究贝利卡三十八年！这第一乐章的结构...引子-慢板-谐谑曲-急板的四乐章压缩为三乐章...这是贝利咖晚期典型的手法，但具体到和声细节...”
他突然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睁得极大：“这个降六级和弦的用法...我在一篇1987年的论文里提出过推测，认为贝利咖晚期可能会尝试这种和声语言...但那是推测，没有实证...”
可如今呢，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推测，而是实证！！！
想到这里，会议室陷入死寂。
“你的意思是~~”皮埃尔·杜邦的声音有些发干：“如果这是都只是一个伪劣的文化小丑所伪造的，那伪造者不仅懂音乐，还懂贝利咖研究的前沿，懂得到可以填补学术空白的地步？”
“不止。”弗里茨·施密特的手指划过纸张上的一行音符：“看这个对位处理。1982年，维也纳大学的年轻学者卡尔·海因茨在一篇未被重视的论文里提出，贝利卡失传的作品中可能存在这种复调技术...那篇论文几乎没有被引用过...”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果这是伪造，那伪造者读过卡尔·海因茨1982年的那篇冷门论文。而那个人...十年前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又一次出现一片只能听见彼此沉重呼吸声的情形。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汉斯博士终于开口。
“有。”艾米丽·怀特缓缓说，“这些就是真迹，就是真理，就是龙国人为找回了属于我们西方失落文化文明的证据！”
这个词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理？”皮埃尔·杜邦几乎是吼出来的，“消失了几百年的钢琴巨作？还是同时十七部作品？就这么被中国人给……推演创作出来了？这概率……”
“比连续中一百次彩票头奖还低。”汉斯博士接话，“我知道。但看看这些材料——”
他打开投影仪，墙面上出现《迪亚贝利变奏曲》第22变奏的手稿片段。
“模仿莫扎特林风格，”汉斯博士念出手稿上的德文标注，“看这里的装饰音处理，典型的莫扎特林早期风格，但和声却是贝利咖晚期的复杂化处理...这种细腻的风格把握...”
他又切换图片，是肖邦《冬风练习曲》失传段落的一段。
“左手的半音阶下行，右手的旋律逆行...这是典型的肖邦晚期对位思维...但现存的肖邦作品中这种手法很少见，只有最资深的研究者才...”
汉斯博士关掉投影，转身面对众人。
“诸位，我们面临一个选择。”他的声音沉重，“要么，这是一个本世纪最精妙、最专业、最可怕的学术骗局，策划者的水平达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要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要么，我们明天晚上，将在金色大厅，听到两百年来无人听过的声音。”
会议室里长久地沉默。
最后，弗里茨·施密特缓缓站了起来。
“我要见李建国！”他说，“我要见那些龙国人，立刻、马上、现在！！！”
“如果他们是骗子呢？”皮埃尔·杜邦问。
“那就揭穿他们。”弗里茨·施密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如果...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可能。
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真，那么明天，音乐史将在他们眼前被改写。
而他们，将成为改写历史的见证者。
或者，成为被历史嘲笑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