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棺材铺地窖时,天色已近黄昏。
哑仆守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阿忧和苏琉璃,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灶间端来了温热的米粥和几块酱菜饼子。
陆小七急得在地窖里转圈,见他们平安,才长吁一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见到沈伯爷了吗?他怎么说?”
阿忧先喝了口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秋日的凉气,这才将寿宴上的风波和书房暗谈简要说了一遍。
“三日后,太后冥寿?”陆小七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混进静心庵的好机会?”
“是机会,也可能是天罗地网。”苏琉璃摇头,拿起一块饼子慢慢掰开,“沈伯爷说得明白,对方不会不知道这个惯例。我们若去,就得做好撞进陷阱的准备。”
阿忧没说话,从怀中取出沈墨给的蜡丸,指尖用力捏开。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详细列出了三日后宫中内侍前往各寺庵祈福的具体时辰、路线、随行人员规模,以及静心庵历年此时的大致安排。
他仔细看了两遍,将内容记在心里,然后将纸卷递给苏琉璃和陆小七传阅,自己则拿起粥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眼神却望着地窖通风口那一线逐渐暗淡的天光,陷入沉思。
机会确实难得。但正如沈墨和琉璃所说,太明显了。三皇子和影楼若想设伏,那一天就是天然的舞台。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见到母亲,但也可能一头扎进埋伏。不去,错过这次,下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而母亲的毒……
他放下粥碗,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上的黑铁指环。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阿忧哥,你想去,对吧?”陆小七看完纸条,小声问道。
阿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
苏琉璃看着他,眼神复杂,却没有反对,只是轻声道:“那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更多的准备。”
“嗯。”阿忧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几乎同时,苏琉璃也猛地抬头,望向地窖入口方向,指尖一缕青光悄然流转。
哑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阶口,脸色比平时更加蜡黄僵硬,他指了指上面,做了几个急促的手势:有人来了。不是善茬。要见你们。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小七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机关囊。苏琉璃指尖青光内敛,琉璃心眼已无声开启,感知向上延伸。
阿忧缓缓起身,对哑仆做了个“请”的手势。
哑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上台阶。不多时,上面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率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裙、包着头巾的妇人,正是昨日在东市皮货摊见过的芸娘。她脸色平静,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素雅青衫、以轻纱覆面的女子。
女子身量高挑,步履轻盈,走下石阶时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悄无声息。即使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她站定在地窖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环境,最后落在阿忧脸上。
“独孤公子,苏姑娘,”她的声音清冷平和,不带什么情绪,“冒昧来访,失礼了。”
阿忧拱手:“柳主事亲临,是我们的荣幸。”
柳如是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芸娘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默默退到一旁角落,如同影子。
“沈伯爷的寿宴,很热闹。”柳如是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公子那一手隔空御物的本事,虽精妙,却也冒险。王主事那一跤,摔得恰到好处。”
阿忧心头微凛。寿宴上的细节,她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是沈府有她的眼线,还是那些宾客中……
“主事消息灵通。”阿忧坦然道。
“在京城讨生活,耳目不灵,活不长。”柳如是淡淡道,目光转向苏琉璃,“苏姑娘的琉璃心眼,果然名不虚传。方才我下来时,姑娘便已察觉了吧?”
苏琉璃微微颔首:“柳主事气息收敛得极好,只是地脉微有扰动。”
柳如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药神殿圣女,确有过人之处。”她重新看向阿忧,“沈墨给了你们太后冥寿的行程?”
阿忧没有否认:“是。”
“打算去?”
“是。”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面纱后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着阿忧的决心。“勇气可嘉。但你可知道,那天静心庵外的‘网’,会比平日密上三成?影楼的‘剥皮’会换上最精锐的人手,黑蛟营至少会加派两队暗哨,宫里那位大总管,也可能派下眼线。甚至……九幽塔那边,或许也会有‘东西’被放出来,巡弋京城。”
她每说一句,地窖里的温度仿佛就降下一分。陆小七听得脸色发白,苏琉璃也是秀眉紧蹙。
阿忧却面色不变:“主事既然来此,想必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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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和聪明人说话,省力。”她向前走了两步,芸娘立刻从食盒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铺在石桌上。
不是地图,而是一张简洁的京城布局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几个点,画了几条线。
“太后冥寿,宫中内侍祈福,辰时初从玄武门出,依次往城北‘大慈恩寺’、‘白云观’,最后是西郊‘静心庵’,预计抵达静心庵的时辰在午时末(下午一点左右)。在庵中停留约半个时辰,未时二刻(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返宫。”柳如是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线路,“这是明面上的。”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用墨笔勾勒出的区域:“而暗地里,三皇子麾下的黑蛟营,会在巳时正(上午十点)完成对西郊所有进出道路的封锁。影楼的‘剥皮’小队,则会提前一夜潜入静心庵周围三里内的所有适宜埋伏的地点。宫里的眼线,会混在祈福队伍或庵堂杂役中。”
她的指尖最后点向皇宫方向,那里画着一座醒目的高塔标记:“九幽塔。每逢朔望,塔内阴气最盛,也是塔下那些‘东西’最为躁动的时候。三日后正是朔日。三皇子极有可能借祈福之名,行‘血饲’之实,以生人气血或怨魂,进一步催化‘人心钥匙’。届时,可能会有沾染塔内邪气的‘傀儡’或‘妖物’被放出,在京城范围内游荡,既为仪式,也为……清除某些不稳定因素。”
阿忧的目光紧紧盯着图纸上那座塔,眉心传来隐隐的灼痛感,归零之印仿佛在呼应着塔内的某种存在。
“所以,那一天,静心庵会成为一个巨大的诱饵,周围布满陷阱,天上地下,几乎没有死角。”柳如是总结道,“你们若去,十死无生。”
地窖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主事既然来了,”阿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想必不只是为了劝我们放弃。您一定有话要说。”
柳如是看着他,面纱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不错。我今日来,是来做一笔交易。”
“交易?”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避开大部分明暗哨,直抵静心庵后山一处隐蔽入口。甚至,可以提供一种能够暂时屏蔽‘织魂丝’毒性感应、让你们短暂接近梅妃而不被立刻发现的药物。”柳如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前提是,你们要为我做两件事。”
“请讲。”
“第一,”柳如是伸出纤长的手指,“三日后,当你们见到梅妃,无论能否带她离开,都必须设法从她口中,问出一样东西的下落。”
“什么东西?”
“一枚‘钥匙’。不是九幽塔的‘人心钥匙’,也不是归零之门的‘执钥者’。是另一枚,更古老,传说中能打开‘内库’的钥匙。”柳如是道,“先帝晚年,曾将一批极为重要的东西封存在一个只有皇室核心血脉才知道的地方,称为‘内库’。那枚钥匙,据说在永和宫大火前,交给了梅妃保管。”
内库钥匙?阿忧想起院长提到的“先帝遗物”。莫非就是此物?
“第二件事呢?”
柳如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图纸上标注的“九幽塔”:“朔日子时,塔基血光最盛,也是塔内阵法与外界联系最薄弱的时候。我要你们在离开静心庵后,于子时之前,设法靠近九幽塔外围,将一样东西,投入塔基的‘血眼’之中。”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匣子,放在图纸上。
匣子一出现,地窖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隐隐透出。
“这是什么?”苏琉璃警惕地问。
“一件……小礼物。”柳如是语气不变,“放心,不会立刻爆炸,也不会直接毁掉九幽塔。它只会悄无声息地融入塔内的怨气血气之中,在某个关键时刻,发挥一点小小的作用。”
阿忧盯着那个黑色匣子,他能感觉到匣子内封存着某种极其危险、与九幽塔同源却又相斥的能量。“什么作用?”
“这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柳如是淡淡道,“你们只需要决定,做,还是不做。”
阿忧沉默。柳如是给出的条件很诱人,路径和药物对他们目前而言至关重要。但这两个要求,同样危险。打听“内库钥匙”,可能触及母亲心中最深的秘密和伤痛。而将那个诡异的黑匣子投入九幽塔“血眼”,更是与虎谋皮,后果难料。
“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苏琉璃忽然开口,“静心庵的路,未必只有你知道。”
柳如是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当然。你们可以自己闯,靠运气,或许也能成功。但代价呢?惊动守卫,陷入重围,就算你们本事通天能逃出来,梅妃娘娘怎么办?慧明师太怎么办?沈墨那边,又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独孤公子,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死,更不是来连累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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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深吸一口气。柳如是说得对,他们输不起。
“那枚屏蔽毒性的药,能维持多久?”他问。
“半个时辰。”柳如是道,“足够你们问几句话,或者……做点别的。时间一到,毒性感应恢复,三皇子和影楼会立刻知道有人接触过梅妃。”
“路径安全吗?”
“没有绝对的安全。”柳如是坦然,“我只能保证,那条路是目前已知监视最薄弱、也最不容易被预判的。但能否走通,看你们的本事和运气。”
阿忧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铁指环,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看向苏琉璃,苏琉璃眼中满是担忧,却没有再出言反对。他又看向陆小七,少年紧握着拳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心。
最后,他看向柳如是那双沉静的眼眸。
“好。”阿忧缓缓吐出一个字,“我答应你。两件事,我们会尽力去做。”
柳如是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明智的选择。”她从袖中又取出两个更小的蜡丸,和一个扁平的皮囊,“白色蜡丸里是路径图和接头暗号。红色蜡丸里是‘避毒散’,见到梅妃前含服。皮囊里是一些可能用上的小工具。记住,路径只在太后冥寿当日有效,过时作废。避毒散只有一粒,时效半个时辰。”
阿忧接过,郑重收好。“那黑匣子……”
“不急。等你们从静心庵出来,若还有余力,且信守承诺,我的人自然会找到你们,将东西交给你们,并告知‘血眼’的具体位置和接近方法。”柳如是道,“若你们出不来,或者反悔……那这交易,自然作废。”
很公平,也很冷酷。
柳如是说完,不再停留,对芸娘示意了一下,转身向石阶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独孤无忧,院长选中你,自有他的道理。但京城不是书院,这里的规则,是吃人。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与芸娘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阶之上。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以及桌上那张标注着无数危险符号的图纸,和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匣子。
阿忧望着柳如是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阿忧哥,这个柳如是,可信吗?”陆小七小声问。
“至少目前,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阿忧道,“她要我们做的事,虽然危险,但并没有直接害我们。相反,她提供的帮助,确实是我们急需的。”
苏琉璃拿起红色蜡丸,仔细感应了片刻:“药性很奇特,我能分辨出几种珍稀药材的成分,确实有压制和屏蔽毒性的效果。路径图……”她看向白色蜡丸,“需要仔细研究,看看有没有陷阱。”
阿忧点头:“时间不多,只有三天。我们分头准备。琉璃,你研究药性和路径图。小七,你按照路径图上的标记,提前去几个关键节点踩点,确认情况,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哑仆大叔,”他看向一直沉默守在角落的哑仆,“麻烦您,留意京城这几天的风声,尤其是关于太后冥寿和宫中祈福的细节变化。”
哑仆默默点头。
“那……那个黑匣子呢?”陆小七指着桌上。
阿忧看着那诡异的匣子,沉吟道:“先收好。柳如是说得对,那件事,等我们能从静心庵活着出来再说。”
他将黑色匣子小心地放入地窖角落一个隐蔽的暗格中。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一场注定凶险万分的行动,一个与虎谋皮的交易,一次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葬送一切的机会。
阿忧走到通风口下,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星光微弱,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朔日,子时,九幽塔,血眼……
他仿佛已经能闻到,那一夜即将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味。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血雨腥风降临之前,穿过层层罗网,见到那个等待了十七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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