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刚好9点30分，这是风水先生算过的吉时。
司尚喜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遗体告别。
灵堂前摆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照片下面，是刚从殡仪馆取回的骨灰罐。
哀乐响起，低沉而悲凉。
大厅里的哭嚎声猛地爆发出来。张秀琼和司明红哭得站不住，被人搀扶着。
司尚喜走到提前准备好的话筒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昨晚四兄妹一起商量过的悼词。
其实以老爷子的生平，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一生，没有惊喜，没有亮点，甚至充满了艰辛和忍耐。
跟这片土地上的许多国人一样，吃饭、睡觉、劳作，在土里刨食，连去县城旅行都是一种奢侈。人生中的很多日子，简直就是在复制粘贴。
老爷子这一生中，真正吐露出来的强烈梦想，屈指可数。
让自己葬在白龙山，落叶归根，算是一个。
司尚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说话。他的声音透过劣质的音响，盖过哀乐，在有些破败的大厅里回荡。
“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是一个好人。当了一辈子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绩，是养了我们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等到我们好好孝敬他，就匆匆离开了。”
说到这，司尚喜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说：
“他是我的父亲。他这辈子做过好事，也做过糊涂事；行过善，也骂过人。然而我认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摸着良心做人。”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参加我父亲的葬礼，谢谢大家。”
司尚喜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下一道程序。
司尚喜的长子司豪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司雨楠、司子山，再身后是几个还在懵懂中的重孙辈小孩。
司尚喜站在司豪旁边，按照习俗念了一长串指路的词，然后高喊一声：
“摔！”
司豪红着眼，将手里的泥盆高高举起，用力摔下。
“啪！”
泥盆碎裂，瓦片四溅。
“起灵——！”
司尚喜再次高喊，“磕头！”
司家直系亲属，包括楚风，听了口令，全都恭恭敬敬地跪下，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毯上。
遗体告别结束。
众人开始往门外走，准备开车，启程去白龙山。
门口乱哄哄的。司尚道平时管工地，有些组织能力，便开始安排人员车辆。
“有车的都把车开过来！没车的听安排，挤一挤！”司尚道大声喊着。
李军也在旁边帮着安排：“那谁，二舅，你们坐我车。小豪，你那车还能坐两个不？”
司尚道安排完一波，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司明远一家。
“三哥，你和雨楠还有，那个……楚……”
他突然卡壳了，刚才介绍的时候乱哄哄的，他没记住楚风的名字。
楚风也不在意，温和地说道：“四伯，叫我楚风就行了。”
司尚道看了楚风一眼，这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让他挺有好感。
“行，楚风你见谅哈，事情的确太多了，脑子乱。”司尚道指了指旁边一辆本田奥德赛商务车，说道，“那什么，你就和你爸妈，带上雨楠和念念，坐这辆车吧。这车宽敞点，能把孩子照顾好。”
李军恰好在旁边听到，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用，雨楠不是开车回来了吗？”
他指了指停在院外角落的黑色宝马x7。
这话一出，司尚道愣住了。
周围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明显安静了几分。
其实从一出门，很多人就看见了那辆霸气的宝马x7。
在这个普遍都是十来万家轿的车堆里，这辆车就像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站在一群乞丐中间，太扎眼了。
大家刚才私底下都在猜这车是谁的。
司尚道一直以为是李军哪个有钱的朋友开来的，此时却听说是雨楠开回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司明远，又看了看司雨楠。
李军知道司明远的性格，见他没有解释，自己也不好越俎代庖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司明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后面再给你们解释。我们坐雨楠车吧，尚道，你去安排其他人。”
司尚道点点头，心里虽然震惊，但现在也不是聊天的时候。他只以为这大概是雨楠找老板或者朋友借的车。
“行，这孩子有心了，给咱家长脸。”司尚道深深地看了司雨楠一眼。
这时，李欣欣不知道从哪里挤了出来。
“爸，我和我姐他们走！”
李军瞪了她一眼，扯了扯她的耳朵：“哪里坐得下？别去捣乱，你姐还要照顾念念。”
李欣欣从他爹手里挣脱，不满地揉了揉耳朵，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坐不下？我姐车那么大，挤挤也坐得下！我不管，我就要坐那个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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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也不管李军答不答应，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率先钻进了宝马x7的后座。
李军有些无奈，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这只是个小插曲。
很快，十几辆车组成的车队，打着双闪，缓缓驶出了司家老宅的院子。
虽然车队不长，但在白龙村，这也是难得的大场面了。
参加葬礼的白龙村人，心里都有一个想法：司尚喜家，真的不一样了。
在世人眼里，一户人家混得怎么样，平时的吃穿住行固然是一个指标，红白喜事才是硬杠杠。
今天，司家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就把村里很多人比下去了，让人耳目一新。
车队里。
司尚道坐在自己的丰田霸道里，副驾驶坐着大哥司尚喜。
车厢里有些沉默。
司尚道握着方向盘，脑海里还回荡着李欣欣刚才的话：“我姐的车”。
她姐是谁？司雨楠啊。
这车是司雨楠的？
一百多万的车啊！
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了。
除了他，很多人此刻心里都有疑惑。
跟在宝马x7后面的是司子山的宝来。
秦可坐在副驾驶，一脸好奇地盯着前面那辆黑色suv，问道：“子山，你那个表姐是在干什么工作的啊？这么有钱？”
司子山被今天的氛围感染，还沉浸在爷爷去世的悲伤中，情绪不高，听到问话随口回答道：“在一家广告公司，好像叫应答树吧。怎么了？”
秦可分析道：“能开这种车，那她至少也得是公司的高管或者合伙人吧？咱们毕业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可以找她帮忙内推一下吗？我听说现在就业环境可差了。”
司子山摇摇头，苦笑道：“你别想了。她也不好过。我听我爸说，她进去好几年了，也就是个普通职员。之前欣欣姐想进去实习，让她帮着运作，结果都没进去。”
普通职员？
秦可皱起了眉头，普通职员能买得起宝马x7。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始终站在司雨楠身后、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男人。
“子山……”秦可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表姐夫……好像不太简单？”
司子山愣了一下：“楚风？没觉得啊，看着挺随和的。怎么了？”
秦可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叫楚风的男人，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身上那种气场，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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