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李向阳早早就认出了是陈至立的车。
坐着没动,是因为在这次王凯为难自己的事情上,作为县委书记,他明显畏于权势,且表现得过于迎合。
虽说他理解对方的处境,可理解归理解,不爽就是不爽。
但他还是压下心中的不痛快,搬了张桌子出来,又泡了茶、敬了烟,在旁边坐下,等着他开口。
陈至立没急着说话,吸了两口烟,才慢悠悠地问:“向阳,千塘富民那个……今年的鱼,你打算什么时候卖?”
这话让李向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县委书记大老远跑来,第一句话问的竟是这个问题。
“腊月十三以后。”李向阳想了想道。
陈至立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吸了两口烟。
李向阳扫了他一眼,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试探着问道:“陈书记,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陈至立把一支烟抽完,这才抬起头看着他:“能不能提前卖?”
“提前?”李向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提前到什么时候?”
“腊月之前。”陈至立说,“最好就阳历十二月份该卖的就卖完。”
李向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腊月之前卖鱼……这是要给年底的统计报表“抢收成”啊。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腊月十三以后卖鱼,是他反复斟酌过的。
因为腊月十三这个日子,是他让农科所查阅过很多资料得出的结果。
秦巴属于北亚热带气候,腊月十三以后,鱼就不再吃食、不长肉了,这个时候出塘,对养鱼户最有利。
而且,腊月中旬以后,鱼价也能比平时高两成。
可现在,陈至立让他提前。
不是为了鱼好,不是为了养鱼户收入高,而是为了账面好看。
李向阳垂下眼帘,没说话。
陈至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向阳,我知道你有你的安排。但是县里今年的任务……要是能赶在年底前出一批鱼,我这边也好交代。”
李向阳依然没说话,脑子里却闪过王凯一走,陈至立就急着要把他从经委主任“发配”到红河镇当镇长的片段。
这么着急跟一个被副省长点了名的人做切割,这刺肯定是扎下了。
见陈俊杰杀了个柚子端来,李向阳招呼着陈至立尝一尝。
又犹豫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陈书记,这个事儿,我们先研究一下,突然提前,得给养殖户做好思想工作。”
陈至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坐了会儿,闲聊几句起身告辞走了。
李向阳把他送到车前,又假模假样地捡了几个柚子让陈至立带上。
见车走了,他又坐回椅子上,盯着果实稀疏了不少的柚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没有一口答应,损害养殖户的利益是一方面,而且痛快应了,往后在陈至立眼里,自己就是个随便揉捏的面团。
所以,这事儿,他打算先晾一晾。
只是陈至立提到卖鱼的事情,让他想起了自己承包的四新、光荣和劳动三个村子的堰塘。
原本三个塘子就放了不少鱼,还秧了藕。后来在月河支鱼方子,有些没卖出去的鱼也加塞儿放了进去。
收多少鱼、挖多少藕倒不重要,有两件事必须尽快落实。
一是堰塘承包的事情,不管合同到没到期,年底必须结束。
否则别的乡镇都搞了集体堰塘的公开竞价承包,胜利乡的几个堰塘还在自己手里,虽说有承包合同,容易落人话柄。
二是养鳖的事情,三个堰塘里,他用了土办法,扎双层篱笆,里面养了不少鳖。这些鳖必须找到合适的地方安置。
可思来想去,一时半会儿真没个好主意。
晚饭时,李向阳把情况和家里人说了,算是集思广益。
这一下,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父亲和大哥的意见偏保守,说只退光荣和四新两个堰塘,把劳动村那个留着。
三个妹妹倒是一个比一个有建设性——要么说拦河,要么说筑坝,几乎没有操作性,连陈俊杰都听得直摇头。
倒是嫂子见大家的主意小叔子都不太满意,慢悠悠地开了口:
“向阳,咱新房子盖好以后,换来的旱地能剩下大半亩,老晒场拆了,牲口圈也用不上了,又能腾出来三亩多,加上咱之前换的那块盖菌菇培养基地剩下的,门前拢共差不多五亩空地。”
“嫂子你的意思是?”李向阳放下筷子。
“当下这情况,种庄稼种菜根本划不来,既然你想把鳖全养起来,干脆咱在自家门前修一个五亩的堰塘。”
张自勤放下筷子,语气认真,“我估摸着,三个塘子加起来,应该有七千斤左右的鳖,养它们绰绰有余。”
李向东也在一旁接了话:“菌种基地其实意思不大了。农科所现在要啥菌种有啥菌种,咱干脆只保留个收购站,把烘干房和制茶的大锅带上就行。”
李向阳听完,眼睛忽然亮了。
门前修堰塘——弄好点,那不就是人工湖么?
对。再砌上一圈花坛。
母亲一辈子爱花,却很少正经养花种花,只在门前栽了两株栀子树。
早些年家里没条件,这几年日子好了,又一直忙,他倒是提过几次要在门前弄个花坛,母亲都说算了。
这一次,一起安排上。
小别墅,人工湖,四周花团锦簇……
想着想着,李向阳不由得笑了笑。
主意打定,吃完饭,李向阳就拉上大哥和陈俊杰开始打桩。
其实也简单,就是除了在新房子门前留一个五米宽的院坝,其他地方全部占干占净。
第二天,李向阳就找到贺万林的建筑公司,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放心,我租一台推土机,底子不硬化,我保证一个礼拜给你弄好!”贺万林大手一挥,应了下来。
正说着,一个穿着时髦、眉眼妖艳的女人扭着腰肢进了屋子,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李向阳一眼。
“你先等我一下,正跟领导说事呢!”贺万林摆了摆手。
女人撇了撇嘴,转身退了出去。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想着事情说完了,也打算告辞。
“哎呀,当个领导,看把你一天高尚的!”贺万林一阵哈哈大笑,“人一辈子,不就活了上下两个‘巴’字么?”
见李向阳已经往出走了,他追上来,“兄弟,你听我一句劝,人生苦短,该吃就吃,该日就日!”
李向阳懒得理他,跨上自行车朝经委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