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
“我出门了。”我含糊地说了一句，转身去玄关换鞋。
“约了那个璃月的镖师？”丽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嗯。”我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等等，丽莎怎么知道……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早点回来，有事。”这是合上门之前，赛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
蒙德的早晨空气很干净，带着露水的湿气。
街上的人还不是很多，面包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铁匠铺的锤子声还没响起来，偶尔有巡逻的骑士经过，冲我点点头。
猎鹿人餐厅离广场不远，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
我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莎拉小姐大概早起在收拾桌椅，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嘉明已经在了。
红棕色的头发在光线下亮得像着了火，那两缕呆毛翘得比昨天还高，大概是被晨风吹的。
他面前摆了一桌子的东西。
面包、奶酪、火腿片、煎蛋、水果拼盘，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好……好丰盛。
看到我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金棕色的瞳仁里亮了一下，嘴角往上弯，露出那颗小虎牙。
他放下手里正在倒茶的壶，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来啦！”他朝我走了过来，“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我什么时候说要放你鸽子了。”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看情况嘛，看情况的意思就是可能来可能不来，可能来的意思就是也可能不来啦。”他一边说一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吃过了吗？我点了一堆，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样都点了一些。这个面包刚烤好的，还热着，你摸摸看。”
他把面包盘子推到我面前，面包表皮烤得焦黄，冒着热气。
“我吃过一点了。”我说。
“一点不算吃啦。来，再吃一点。”他已经开始动手了，拿了一片面包，抹上黄油，夹了两片火腿，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早餐吃这么丰盛啊。”我撑着下巴。
“我阿爷成日讲，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嘛，就是初升的太阳，这一顿肯定要紧咯。”
他的热情不会让人有压力，自然得像风，像蒙德城外那条永远在流的水。
“你今天不用送货吗？”我拿起那块夹好火腿的面包，咬了一口。
“下午有一单，不远的，就在蒙德城附近。”他自己也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我，“所以上午没事，专门空出来等你嘅。”
“等我？”
“对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嘛，请你吃早餐。我难得来一次蒙德，下次还不知道几时呢。”他坦然道。
我没多想，继续吃面包。面包烤得很好，外酥里软，黄油的咸香和火腿的烟熏味混在一起，很好吃。
“对了，”嘉明忽然放下茶杯，从椅子旁边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这个给你。”
米白色的粗布，口子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把麻绳解开，掀开布角，里面是一袋茶叶。
深绿色的茶叶卷曲成小球状，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像雨后山林里的味道。
“这是璃月的茶，”嘉明说，“沉玉谷的好茶啊。”
“应该很贵吧。”我没有收，看着他的眼睛。
嘉明挠了挠头：“不是啦……你记不记得翘英庄那个合作社？我听过你好多事！没想到，他们讲的那个人，原来我早就见过啦。”
翘英庄的合作社。
我一时间有些怔愣，不知是对合作社，还是这加在一起的缘分。
合作社与镖局有来往实在是合理的事情。
“之前听说蒙德这边的事，还有那个须弥的女孩……想不知道你都很难咯。”
“谢谢。”我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回去泡了尝尝。”
“你一定要泡啊，水温不要太高。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开始喝。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泡，我下次……”他顿了一下，“我写张纸条给你，你照着做就得啦。”
有鸽子扑棱翅膀飞过去，影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就没了。
开始陆陆续续来客人了，有人坐在旁边要了一杯黑啤，有人靠着墙在翻报纸，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吵不闹的背景音乐。
嘉明又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手背，他缩回去的动作快到看不清楚。
“对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犹豫，“你……那个……”
“什么？”
“……”他挠了挠头。
“有什么话直接问吧。”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家……”
我家？
“就是那个白头发的男孩子……唔，看起来好严肃喔，是须弥人吧？”
赛诺啊，嘉明怎么知道他的。
“咳咳，今天早上路过你家的时候，看到他在门口了。他还跟我对望了一眼。”
“他是我的亲人。”
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桌子上，歪着头看着我们。
嘉明注意到了，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桌子上。
鸽子犹豫了两秒，低头啄了一下，然后叼着面包飞走了。
“那只鸽子会记住你的。”我说。
“记住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天天来喂它。”他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我看着他头顶那两缕翘得老高的呆毛。
他大概从我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伸手按了按头顶，把呆毛压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它不听我的话。”他无奈地说。
“它挺有个性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笑我的头发啦。”
“我没有取笑，我在夸它。”
“夸它什么？”
“夸它站得直。”
嘉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出来。
“？”
他笑着笑着就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都笑红了。
“你，”他擦了擦眼角，“你讲话真的让人接不住。”
“那你还接。”
“我乐意啊。”他说。
我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蒙德的早晨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勺子搅蜂蜜。
有人牵着狗路过，狗在路灯
有人推着板车卖花，车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香气飘了好远。
有几个小孩追着一个皮球跑，皮球滚到了路中间，被一个路过的骑士接住了，蹲下来还给他们。
嘉明也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蒙德真好。”
“你喜欢蒙德？”
“喜欢啊。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挺开心的。璃月也不错，不过不太一样。璃月的开心是热热闹闹那种，这里的是安安静静的。”嘉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他想了想，“但如果非要选的话，可能更喜欢这种。”
“为什么？”
“因为这种更持久嘛。”他说着，“热闹的开心会散，散了之后会有点空空的。安静的这种不会。”
但只持续了几秒，他就又笑了，拿起茶壶给我倒茶：“喝茶喝茶，凉掉就不好喝啦。”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茶温温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确实不苦。
“好喝。”我说。
“对吧！”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我把杯子放下，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我得走了。”我说。
“这么快？”他的笑容收了一点，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你不是说今天没什么事吗？”
“是没什么事，但我家里还有人等着。”我站起来，拿起那个装茶叶的布包。
嘉明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那……下次见？”他说。
“下次见。”
“你记得泡茶喔。”
“知道了。”
“水温不要太高。”
“记住了。”见他还要说什么，我打断他，“嘉明。”
“嗯？”
“你是怕我不会泡茶还是怕我忘了你？”
“你……你怎么……这么直接！”
嗯？很直接吗？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呆毛吹得晃了晃。
“不会的。”我说。
“诶……”
“这次不会忘记你了。”
他就那么笑着，站在猎鹿人餐厅的门口，阳光落在他红棕色的头发上，落在他墨色的发带上，落在他金棕色的眼睛里。
“那我走啦。”他说。
他笑着转过身，跑了起来。银铃流苏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响到城门的方向，响到我看不见他的地方。
还在响。
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广场，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有几个小孩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们咕咕咕地挤在一起，像一地的白色。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赛诺说今天早上出去走走。
不知道他走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吃了早饭没有。
我把茶叶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史提夫正在打铁。他看到我，锤子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布包上，又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铁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阳光很好。
蒙德的早晨，安静得刚刚好。
“下午茶时间”
“我们老大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老大！”阿力搬着一箱货物，朝着推车一放，便两手撑着木板子一屁股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叼着根草。
嘉明摸了摸刚刚往他脑袋顶上丢松果的松鼠。
前段时间去其他山庄走镖了，等回来就听闻什么合作社，又听说什么山寨解散，什么什么……
走镖的信息灵通，打交道的人也多。
嘉明把水壶盖子拧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松鼠，早就跑没影了。
“你老大？哪个老大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讲你在山上……那个什么的吗？”
阿力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对啊。不过现在不一样啦，山寨都散了，我们跟着老大做正经生意了。”
嘉明应了一声，在旁边找了个干净的木墩坐下。
“你老大……是不是就是合作社那个？”嘉明偏头看他。
阿力两只手比划着：“对对对！就是她！你知不知道，我们以前那个山寨，哪叫过日子啊，欠了一屁股债，利滚利，越滚越多，那个放债的王八蛋，利息比高利贷还狠。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才去干那些……那些不太好的事。”
嘉明点点头，没说话，递了块饼给他。
阿力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后来老大来了。她也不怕我们，我们当时还想抢她呢……我们老大嘴皮子可厉害了，讲得我们一个个都不好意思。”
“然后呢？”嘉明撑着下巴，听得认真。
“然后她就帮我们想办法啊！又带着我们种茶、运货、做小买卖。”阿力低着头说，“我们这些人，以前谁看得起啊？走到哪儿人家都躲着走。现在不一样啦，老大说，我们是正经的合作社，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堂堂正正。”
嘉明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你老大……真系犀利喔。”
“那当然！”阿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挺起胸，“我们老大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大。她从来不嫌我们笨，也不嫌我们脏。只是现在她……去其他地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有机会的话，”嘉明站起来，“帮我引荐一下你老大呗？”
阿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必须的！我们老大最喜欢交朋友了！不过嘉明哥，你可得请她饮茶啊。”
嘉明也笑了，眼睛弯起来：“饮茶？一盅两件随便点，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