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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赌徒判官
    十月八日,鰂鱼涌海滨公园晨运客发现一具浮尸。

    少女,十七八岁,校服被海水泡得发白,长发像海草一样缠在脖子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法医判定是致命伤,凶器推测为弹簧刀或短匕。尸体在水里泡了至少二十四小时,面部肿胀难以辨认,但左手腕上一块廉价电子表还在走——秒针一跳一跳,固执地证明时间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东方日报》头版:“筲箕湾少女浮尸案疑涉贵利纠纷”。内页小标题:“烂赌母卖女还债?警方寻找关键证人李秋霞”。

    李秋霞没看到报纸。她从十月七日晚上开始,就没离开过筲箕湾那间二十平米的老旧公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映着她呆滞的脸。

    新闻正在重播浮尸被打捞的画面。记者语速飞快:“……死者身份尚未确认,警方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咔嚓。”

    李秋霞按掉电视。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然后声音出现了。

    起初很轻,像蚊子在耳边飞:“妈,你又输光了。”

    李秋霞猛地转头——没有人。只有墙角那台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妈,我冷。”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是雪莹的声音,带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清亮,只是现在那声音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雪莹?”李秋霞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你在哪?”

    “我在这里啊,妈。”声音从厨房传来,“你看不见我吗?”

    李秋霞跌跌撞撞冲进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拧紧龙头。

    安静了。

    她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视。这次是财经频道,分析师正在点评恒生指数走势。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在屏幕上跳动,像赌桌上的筹码被推来推去。

    “买大定买小啊,妈?”

    声音又来了,这次在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湿气。

    李秋霞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妈错了……”

    “错了就要赔钱啊。”声音变得冷酷,“你欠我一条命,妈。点赔?”

    “我赔……我赔给你……”李秋霞喃喃道,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数字,“等我翻本……等我赢回来……我一定赔……”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秋霞像触电一样弹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门。敲门声很规律,三下一停,三下一停——是警察的敲法。

    “李女士?我们是西区警署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没有动。呼吸屏住,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如擂鼓。

    “李女士?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关于你女儿梁雪莹失踪的事,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雪莹。他们提到了雪莹。

    李秋霞慢慢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挂着证件。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不是刀疤坤那种狰狞的疤,而是像被什么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李女士,开开门吧。我们只是想帮忙。”

    帮忙。李秋霞嘴角抽搐了一下。十年前丈夫肝癌住院时,她也相信过“帮忙”这个词。结果呢?高利贷找上门,说可以“帮忙”垫医药费,五分利,三个月。三个月后丈夫死了,债却滚成了一座山。

    她后退一步,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的警察又敲了一会儿,最后留下一张卡片:“李女士,如果你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们。”

    脚步声远去。

    李秋霞坐在地上,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到亮。她没有开灯,没有进食,只是坐着,听着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妈,你饿吗?”

    “妈,我想喝汤。”

    “妈,那些男人摸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妈,刀插进来的时候,好痛啊……”

    第十三天,声音开始有了形态。

    李秋霞在浴室镜子里看见了女儿——不是浮尸那样肿胀的脸,而是平常的模样,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妈,”镜中的雪莹说,“你睇下你自己。”

    李秋霞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头发结成绺,嘴角干裂出血。她看起来像个鬼。

    “我帮你变返靓啲,好唔好?”雪莹的声音温柔下来。

    李秋霞点头。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动作——拿起剪刀,对着镜子剪头发。一绺,又一绺,花白的头发落在地上。剪完头发,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用力搓,搓到皮肤发红。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雨衣——那是丈夫生前钓鱼穿的,已经很多年没碰过。

    她穿上雨衣,很宽大,罩在身上像一件袍子。

    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烂赌的中年妇女,而是一个……一个什么东西。黑色的轮廓,看不清脸,只有雨衣兜帽下的阴影。

    “这样好看多了。”雪莹的声音说,“但还差一点。”

    李秋霞在屋里翻找,最后在雪莹的旧玩具箱里找到一副扑克牌。塑料的,很廉价,边角已经磨损。她抽出一张红心A,又找来剪刀和绳子——用剪刀在扑克牌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用绳子绑在脑后。

    现在,镜子里的人有了“脸”——一张扑克牌面具,红心A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你叫什么名字?”雪莹问。

    李秋霞看着镜子,张嘴,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赌徒判官。”

    十月二十一日,深水埗福荣街地下赌档。

    凌晨两点,赌局正酣。庄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外号“金牙标”,以放高利贷和诱骗老人赌博闻名。今晚他手气极好,面前的筹码堆成小山。

    “买定离手——”金牙标吆喝着,手指沾了沾口水,准备开盅。

    “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雨衣,兜帽罩头,脸上戴着一张扑克牌面具,红心A。雨衣下摆滴着水,在地面汇成一滩。

    “你谁啊?”金牙标皱眉,“新来的?要玩就坐下,不玩就滚。”

    “赌徒判官”慢慢走进赌档。脚步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走到赌桌前,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扫过每个人。

    “我问一个问题,”沙哑的声音说,“你肯为赌卖什么?”

    赌档里一片寂静。有人开始往门口挪。

    “我问你,”判官指向金牙标,“你肯为赌卖什么?”

    金牙标笑了,露出满口金牙:“我卖你个死人头!阿强,赶他出去!”

    两个打手冲过来。下一秒,其中一个惨叫倒地——判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铁锤,正砸在那人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个打手愣住的瞬间,判官抬起脚,精准踢中他的下体。那人蜷缩倒地,呕吐不止。

    赌客们尖叫着往外冲。判官没有阻拦,只是盯着金牙标。

    “最后一次问:你肯为赌卖什么?”

    金牙标脸色发白,手悄悄摸向桌底——那里藏着一把刀。但他动作太慢了。判官已经绕过赌桌,铁锤挥出,砸在他摸刀的手上。四根手指当场变形。

    “啊——!”金牙标惨叫。

    判官把他按在赌桌上,脸贴着绿色的绒布。然后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硝酸甘油,”判官轻声说,“纯度98%。你知唔知,滴进眼睛里会点?”

    金牙标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判官单手就把他死死按住。

    “你上个月骗一个七十岁的阿婆,用她的公屋做抵押借了二十万,利息十分。阿婆还不上,你叫人打断她儿子的腿。”判官的声音没有起伏,“阿婆上吊死了。你记得吗?”

    “我……我还钱!我还给她家人!”金牙标哭喊。

    “太迟了。”

    瓶口倾斜。一滴透明的液体滴落。

    金牙标的惨叫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变成一种非人的哀嚎。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指缝里渗出混着血的组织液。

    判官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灌了铅的骰子——这是她从金牙标的赌具里找到的。她把骰子塞进金牙标还在哀嚎的嘴里,然后用胶带封住。

    最后,她拿出一管红色喷漆,在墙上喷了两个字:

    判官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雨衣下摆在血腥的空气中飘荡。

    门外下着小雨。判官走进巷子,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摘吐完后,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妈,你做得好。”雪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还不够。”

    李秋霞——或者说,判官——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眼角的液体流下。

    “下一个是谁?”她问。

    “刀疤坤。”雪莹的声音变得冰冷,“但他太小心,我们碰不到他。先找他手下的人。”

    李秋霞点头,重新戴上面具。

    那一夜,深水埗有三个放高利贷的小头目遭遇“意外”——一个在楼梯间踩到油滑倒,后脑撞在消防栓上;一个在家中被发现时,嘴里塞满扑克牌,窒息而死;还有一个,被人用剁骨刀砍了二十七刀,尸体旁留着一张红心A。

    警方最初以为是黑帮火并。直到第四具尸体出现——西贡废矿坑,六个男人被绑在一起,全部被灌铅骰子塞嘴,胸口插着扑克牌,A到6,刚好一副顺子。

    现场有喷漆字迹:赌徒判官,替天行道

    o记接手案件。高级督察司马佩芝站在矿坑边缘,看着

    “第六个了。”她低声说。

    “七个。”旁边一个声音纠正。

    司马佩芝转头。司徒锋站在那里,四十岁,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他是o记特邀的临床心理学家,专门负责侧写连环杀手。

    “第七个在哪?”司马佩芝问。

    司徒锋指向矿坑另一侧——那里有个小洞穴,鉴证人员刚拉好警戒线。“在里面,死亡时间比其他六个早两天,但作案手法一致。凶手在‘练习’。”

    司马佩芝走下矿坑。洞穴很窄,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的尸体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塞着骰子,胸口插着扑克牌——黑桃A。

    “身份?”

    “陈大文,四十六岁,元朗赌档常客,欠了一屁股债。”司徒锋跟进来,用手帕捂住口鼻,“但他同时也是个父亲——上个月把女儿卖给色情按摩院,抵了五万块债。女儿三天后跳楼自杀。”

    司马佩芝沉默。

    “凶手在筛选目标。”司徒锋继续说,“不是所有赌徒都杀,只杀那些‘卖人’的——卖妻女,卖子女,卖父母。凶手有强烈的道德审判倾向,但同时又表现出极度的矛盾。”

    “怎么说?”

    “你看现场。”司徒锋指向洞穴角落——那里有一滩已经干涸的呕吐物,“凶手每次作案后都会呕吐。说明他——或者她——对暴力有生理性的排斥,但又强迫自己执行。这是一种自我惩罚与惩罚他人的结合。”

    “性别?”

    “女性可能性70%。”司徒锋翻看笔记,“作案手法虽然暴力,但更多是偷袭、下毒、设置陷阱,而非正面搏斗。凶手体力可能不强,所以选择弱小的目标,或者用药物、工具弥补力量差距。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每个受害者嘴里都被塞了东西,要么是骰子,要么是扑克牌。这是一种‘禁言’仪式——不让死者说话。为什么?可能因为凶手曾被‘话语’伤害过。比如承诺、谎言、甜言蜜语。”

    司马佩芝走出洞穴,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范围?”

    “四十到五十岁女性,近期有重大创伤——很可能是失去子女。可能有精神病史,或者近期出现精神症状。住在案发现场附近,或者有交通工具方便移动。”司徒锋合上笔记本,“给我一份全港在册女赌徒的名单,我来筛。”

    名单第二天送到o记。三百七十二人。

    司徒锋花了一整夜,用红笔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太年轻、太老、没有丧亲记录、债务规模太小……

    最后一张纸,最后一个名字:李秋霞,44岁,住筲箕湾。备注:女儿梁雪莹,17岁,1995年10月7日报失踪,10月8日发现浮尸,死因刀伤。母亲未认领尸体,目前下落不明。

    司徒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公海,离香港水域十二海里。

    “盈利号”赌船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宫殿。今夜这里将举办“年度德州扑克冠军赛”,头奖一亿港币——这个消息在过去一周传遍了港澳所有地下赌圈。

    船顶层观景台,王平安凭栏而立,手里端着杯威士忌。海风吹动他熨帖的西装下摆,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甲板上的标枪。

    司马佩芝走过来,递上一份文件:“副处长,名单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登船了。剩下的要么在监,要么死了。”

    王平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李秋霞呢?”

    “没有记录。但船上有三十七个女性用了假身份,我们的人正在排查。”

    王平安抿了口酒,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海面。“你说,一个恨赌入骨的人,为什么会来赌船?”

    “为了杀人。”司马佩芝回答,“判官的目标是赌徒,而今晚这艘船上有全港澳最臭名昭着的赌徒。”

    “也可能为了自杀。”王平安淡淡道,“有些人在实施终极审判前,会先审判自己。”

    对讲机响起:“副处长,引擎室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关停。”

    “等我的信号。”王平安说。

    他转身走向船舱。赌厅里人声鼎沸,几百个赌徒挤在牌桌旁,眼睛盯着筹码和牌面,没人注意到这艘船正在缓缓驶向公海深处。

    王平安走进监控室。墙上三十六个屏幕显示着赌船每个角落:赌厅、餐厅、走廊、客房、甲板……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那个特定的身影——黑色雨衣,扑克牌面具,或者任何看起来与这场奢华赌博格格不入的人。

    屏幕九,底舱储物区。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人正在拖地,动作缓慢,不时抬头看向通风管道。

    王平安放大画面。清洁工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虽然戴着橡胶手套,但指节纤细,手腕很细。而且她拖地的动作很生疏,像是在假装。

    “底舱,b区储物室。”王平安对着对讲机说,“派人去看看。”

    两分钟后,两名便衣警员出现在屏幕里。清洁工抬起头,看见他们,突然扔下拖把,冲向防火门。

    “拦住她!”王平安下令。

    但已经晚了。清洁工冲进门后,反手锁门。便衣警员撞门,门是加厚的防火门,一时撞不开。

    王平安切换屏幕,寻找那个区域的另一个摄像头。找到了——屏幕二十一,显示着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一个身影正在通道里奔跑,一边跑一边脱掉清洁工制服,露出

    “判官”出现了。

    她跑到通道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入赌厅二楼观景台。这里人少,几个赌客靠在栏杆边抽烟聊天。判官的出现让他们愣住——黑色雨衣,红心A面具,在赌船的华丽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一个男人刚开口,判官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纵身跳下一楼赌厅。

    她落在了一张百家乐赌桌上。筹码飞溅,赌客尖叫。判官站起来,雨衣下摆飞扬。她环视四周,透过面具的眼洞,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然后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通过藏在面具里的变声器放大:

    “我问你们——肯为赌卖什么?”

    赌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二楼监控室,王平安按下对讲机:“关引擎,升铁闸,封锁所有出口。今晚,要么判官落网,要么满船陪葬。”

    “盈利号”的引擎声突然停止。船身微微震动,然后开始在海面上缓缓打转。与此同时,沉重的铁闸从天花板降下,封住了赌厅的所有门窗。

    赌客们炸锅了。有人冲向铁闸,拼命拍打;有人试图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船上的信号屏蔽器已经启动。

    判官站在赌桌上,一动不动。她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王平安走出监控室,沿着楼梯下到一楼。铁闸前,警员让开一条路。他走进赌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隔着二十米对视。

    “李秋霞,”王平安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赌厅每个角落,“收手吧。”

    面具下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恨赌,却用赌的方式决定他人生死,不矛盾吗?”王平安继续说,“你女儿如果还活着,会希望你变成这样吗?”

    判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低沉的笑声:“我唔恨赌,我恨输不起又唔肯收手的人。”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怪异而扭曲,“就像你,王生。你设这个局,押上一船人的命,就为了抓我一个——你不也在赌吗?”

    王平安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近,在距离判官五米处停下。

    “你女儿的事,我很遗憾。但杀戮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判官突然激动起来,“法律?警察?你们抓到刀疤坤了吗?抓到阿鬼了吗?没有!因为他们有钱,有律师,有门路!而我女儿呢?她躺在殓房里,连个认领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变声器都无法完全掩盖底下的情绪。

    “我女儿……她成绩全级第一……她想读医科,想救人……她做错了什么?”判官抬起手,指着周围的赌客,“而这些扑街,他们卖妻卖女,害人家破人亡,却可以继续赌,继续活!公平吗?你说啊,公平吗!”

    赌厅里鸦雀无声。有些赌客低下头。

    王平安看着判官,眼神复杂。“不公平。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但以暴制暴,只会制造更多不公平。”

    “那就制造吧。”判官轻声说,“至少今晚,我来当一次上帝。”

    她抬手,按下雨衣袖口的一个按钮。

    船身深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船底油库,”判官说,“我装了炸药。海水现在应该正在倒灌。”她指向赌厅一侧的舷窗——窗外,海水已经漫到了窗户的一半高度,而且还在快速上升。

    赌客们尖叫起来,疯狂冲向铁闸,用身体撞击,但铁闸纹丝不动。

    王平安没有动。他看着判官:“你想让所有人陪葬?”

    “我想让所有人看清楚,”判官摘

    面具下是李秋霞的脸——但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个颓丧的妇人。她的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芒,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她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女神。

    海水漫进赌厅,浸湿了地毯,淹没了散落的筹码。赌客们开始往高处爬,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王平安和李秋霞站在及膝深的海水中,对视着。

    “最后一个问题,”王平安说,“如果你女儿在这里,她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李秋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疯狂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海水漫到了腰间。

    王平安突然动了。他冲过去,不是冲向李秋霞,而是冲向赌厅的控制面板——那里有手动开启铁闸的开关。但开关已经被破坏,电线裸露在外,滋滋冒着火花。

    “没用的,”李秋霞说,“我做了双重保险。”

    王平安转身,海水已经淹到胸口。赌厅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映着漂浮的筹码和绝望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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