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昏迷了三天,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墨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输送内力为她疗伤。
李青瑶醒来后,也想帮忙,却被墨鹰拒绝了。
“青瑶,你损耗太大,好好休息。雪妹交给我。”
他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这些天为了替他压制寒毒,李青瑶同样也消费了不少的精气神和内力,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李青瑶看着墨鹰那深陷的眼眶和满眼的血丝,知道他这几日也不好过,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退到一旁打坐调息去了。
第三天黄昏,慕容雪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墨鹰那憔悴的脸。
他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但看到她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喜悦的光芒。
“雪妹……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墨大哥……你没事了?”
慕容雪虚弱地问,想要坐起来,可胸口一阵剧痛,她又跌了回去。
要不是她内功深厚,换做旁人取心头血,别说这么快就醒来,只怕人都要废了。
“别动。”
墨鹰急忙扶住慕容雪,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你心口的伤还没好,要静养。”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三天……”慕容雪不可置信的喃喃道,然后急切地问,“那你呢?寒毒怎么样了?盅虫呢?”
“都压住了。”
墨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的心头血,加上青瑶的金针渡劫,暂时让盅虫沉睡了。至少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慕容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只有三个月……”
“够了。”
墨鹰轻抚她的脸颊,“三个月,足够我们找到冰魄珠,或者……找到师父。”
墨鹰的话,让慕容雪浑身一震,“墨大哥,你……你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墨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的身世,我的使命,师父的嘱托……全部想起来了。”
他将记忆全盘托出,从五岁被慕容正德所救,到被封印记忆,到被安排保护她,一五一十,毫无隐瞒。
最后,他郑重地说:
“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使命,是真心。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师父的安排,只是让我更早的来到你身边。”
墨鹰的话,让慕容雪听得心神荡漾,又开始忍不住落下泪来,“所以……父亲早就安排你保护我?甚至不惜用这种手段……”
“师父是爱你的,只是方式……让人难以接受。”
墨鹰轻抚她的脸,“但他没想到,我会真的爱上你。不是奉命,是情不自禁。”
慕容雪看着他,忽然问:
“墨鹰,如果有一天,我要在我父亲和你之间做选择……”
“不要选。”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墨鹰直接打断了她,“我会陪你找到师父,问清楚一切。若他爪执迷不悟,我陪你一起对抗天门。若他悔过,我陪你尽孝。但无论怎样,我永远在你身边。”
两人相拥,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墨鹰的陪伴和李青瑶的悉心照顾下,又过了四天,慕容雪才勉强可以下床。
但脸色依旧苍白,心口的伤也还没完全愈合。
这天早上,她刚醒来,白少卿就来报讯:
“副盟主,总舵主突然召见,请即刻前往观星楼。”
慕容雪心中一动。
宇文珏突然召见,必有要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在墨鹰的搀扶下,来到观星楼。
观星楼顶,宇文珏背对而立,望着西湖。
今日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大护法、八堂堂主全都不在。
“副盟主到。”白少卿通报一声,躬身退下。
楼顶只剩下慕容雪、墨鹰和宇文珏三人。
“你来了。”
宇文珏缓缓转过身。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面具拿在手中,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被大火烧得狰狞恐怖的脸。
皮肤扭曲,疤痕交错,鼻子只剩半个,嘴唇歪斜,只有一双眼睛还算完好,但眼中充满了仇恨和痛苦。
最惊人的是,他的左眼角有一颗朱砂痣——
与慕容雪记忆中母亲嘴角的痣,位置一模一样!
慕容雪心中剧震,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中。
宇文珏开口,声音不再伪装,是中年男子沉厚的嗓音,带着沧桑和疲惫:
“慕容雪,你可知我是谁?”
慕容雪后退一步,脸色开始有些苍白。
“你……你到底是谁?”她甚至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三十年前,宇文家被灭门,我和妹妹侥幸逃生,被一户农家所救。”
宇文珏缓缓地开口对她讲述起了30年前的往事,讲述的过程中他眼中含泪,心神俱恸,“我妹妹……叫宇文婉儿。我们是龙凤胎,她比我仅晚出生半刻钟,聪明,美丽,善良。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在农家躲了三年。后来,天门追捕渐松,我们才敢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到充满了无穷的恨意,“我妹妹为了报仇,改名换姓,潜入江湖。她改名苏婉儿,刻意接近慕容正德,嫁入慕容家,成为他的妻子……”
说到此,可以清晰地见到他眼中的恨意达到了极点,燃烧着熊熊烈火,顿了顿,他盯着慕容雪继续说:“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而她嘴角的痣,我同样也有。你,是我的亲外甥女。”
对方的话,让慕容雪如遭雷击,倒退三步,撞在墨鹰身上。
“不……不可能……你胡说!”
她声音颤抖,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我母亲……我母亲怎么会是宇文家的人?她怎么会是为了报仇才嫁给我父亲?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
宇文珏惨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半月的形状,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婉”字。
“这是你母亲的玉佩,她从小就戴着。另一半月,应该在慕容正德那畜生那里。”
他恨慕容正德,恨他对宇文家做的一切,更恨妹妹居然为了那扯淡的爱情放弃了家仇。
慕容雪认得这块玉佩。
她小时候见过,母亲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母亲去世后,玉佩就不见了,父亲说是随母亲下葬了。
可现在,玉佩在宇文珏手中。
“你母亲临终前,将玉佩交给我,让我有机会交给你。”
宇文珏眼中含泪,“她说,不要让你知道真相,怕你卷入仇恨。她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个好人,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痛苦。
“但她不知道,我忍不了。我忍了三十年,忍不了了。宇文家一百三十七口的仇,我一定要报!”
慕容雪脑中一片混乱。
父亲杀了母亲全家?
母亲嫁父亲是为了报仇?
宇文珏是舅舅?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我母亲死了,可父亲说她葬在慕容家祖坟……”
“那是衣冠冢。”
宇文珏打断她。
“你母亲真正的遗骨,就在这观星楼下。她临终前说,不想入慕容家的祖坟,让我将她葬在一个能看见西湖的地方。我买下这山庄,建了观星楼,将她葬在楼下。这样,她每天都能看见西湖,看见她最爱的江南。”
他走到楼边,指着楼下。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下去,开棺验尸。你母亲右肩胛骨处,有一个梅花形的血色胎记。这是宇文家嫡系血脉才有的标记。我也有,在左肩。”
他扯开衣襟,露出左肩。
果然,左肩胛骨处,有一个梅花形的血色胎记,鲜艳如血。
慕容雪浑身颤抖。
她记得,母亲右肩确实有一个胎记,小时候母亲给她洗澡时,她问过,母亲说是胎记,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想来,那胎记的形状,正是一朵梅花。
“不……不会的……”
她身子开始摇摇欲坠起来,墨鹰急忙过去扶住她。
“雪妹,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慕容雪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我父亲杀了我母亲全家?我母亲嫁他是为了报仇?而我……我身上流着宇文家的血,也流着慕容家的血?那我到底是谁?我该恨谁?该爱谁?”
“你谁都不用恨。”
墨鹰紧紧抱住她。
“你是慕容雪,是我爱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
慕容雪推开他,看向宇文珏。
“我要开棺验尸。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三十年前宇文家灭门的真相,天门的起源,惊蛰计划,龙脉秘境,一切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好。”
宇文珏点点头,“三日后,观星楼下,开棺验尸。我会告诉你一切。”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智多星”梅用匆匆上来,手中还拿着一封密信。
“副盟主,朝廷八百里加急!”
慕容雪接过信,打开。
是柳随风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圣上病危,三皇子发动宫变,天门趁机入京,‘惊蛰计划’最后阶段启动——三日后,血洗皇城!”
信末附柳明轩手书:
“慕容妹子,京城危在旦夕。正气盟、天门、朝廷,三方决战将至。你手中力量,可定乾坤。如何抉择,在你一念之间。但记住:无论你选哪条路,柳叔叔永远支持你。”
慕容雪握着信,手在颤抖。
京城危在旦夕。
三日后,血洗皇城。
而她,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之谜,刚刚找到母亲的遗骨,刚刚认了舅舅。
可现在,她必须在亲情和天下之间做出选择。
她看向跪地的宇文珏,看向远方京城方向,看向身边担忧的墨鹰。
闭上眼。
十五年的记忆在脑中飞旋。
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温柔,童年的欢笑,成长的艰辛,江湖的险恶,朋友的忠诚,爱人的陪伴,天下的安危……
十息后,她睁眼。
眼神清明如寒潭,声音冷静如冰雪:
“第一,三日后卯时,开棺验尸,我要确认母亲的身份。”
“第二,开棺之后,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三十年前宇文家那场大火、天门起源、惊蛰计划、龙脉秘境。”
“第三,三日后辰时,我会率地部五百精锐,北上京城。但我去,不是为你复国,是为阻止浩劫,拯救苍生。”
她盯着宇文珏:
“舅舅,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若你骗我,天涯海角,我必杀你。若你所言属实……京城事了,我陪你找慕容正德,了结一切恩怨。”
宇文珏缓缓起身,戴回面具,声音恢复冰冷:
“好。三日后卯时,观星楼下,开棺验尸,告知一切。然后……我与你同赴京城。”
他转身望向北方:
“三十年了,也该和冷一夫、和这天下,做个了断了。”
当夜,慕容雪召集所有心腹。
墨鹰、李青瑶、梅用、萧玉儿、柳随风的内线、朝廷影卫首领、天门内应赵铁柱,全部到齐。
“京城惊变,诸位想必已经知道。”
慕容雪站在众人面前,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三日后,我将率部北上,阻止天门血洗皇城。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不愿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怪罪。”
无人退出。
“好。”
慕容雪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既然如此,听我命令。”
“梅堂主,动用天部所有情报网,查清京城现状、三皇子兵力、天门部署。我要在出发前,知道京城的一切。”
“是!”梅用领命。
“萧护法,你暗中联络盟内未被完全控制的弟子,三日后愿随我北上者,集结待命。记住,只要自愿的,不强求。”
“是!”萧玉儿点头。
“柳大人内应,传信柳叔叔:三日后,我率一千精锐北上,请朝廷开放关卡,提供补给。告诉他,我要在七日内赶到京城。”
“是!”柳随风的内线应道。
“天门内应,传信你旧主:慕容雪三日后赴京,若念旧情,请于京城西门一见。告诉他,我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救人的。”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是。”
最后,她看向墨鹰和李青瑶:
“墨大哥,你伤势未愈,留下……”
“不可能。”
墨鹰打断她,握住她的手。
“你在哪,我在哪。这次,生死不分。”
李青瑶也坚定点头:“我也是!”
慕容雪看着这群愿与自己赴死的人,胸中豪情激荡。
她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紫薇剑在鞘中轻鸣,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战意。
江南的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吹动她的银白衣袍。
身后,墨鹰为她披上披风:
“起风了。”
“是啊,起风了。”
慕容雪轻声说。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而我们……就在风暴中心。”
她握紧剑柄,目光穿透夜色,投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里,有她命运纠缠的父亲,有她身世谜团的答案,有天下苍生的安危,有她必须面对的终极抉择。
“传令:三日后卯时,观星楼下,开棺验尸,告知真相。辰时,地部校场点兵。目标——京城!”
命令传出,烟雨山庄灯火彻夜不熄。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