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对于渡劫巅峰的赵铁柱和周蕙兰而言，十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功夫。但对于那两个正在长大的女孩而言，十年，是从稚童到少女的关键岁月。
星落界，望星城。
当年的三岁稚童，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少女。星儿长高了，眉眼也长开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辰，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依旧是那个喜欢看星星的女孩。
每到夜晚，她便会爬上屋顶，望着头顶那片星空，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城中人都说，星儿这丫头，怕不是星宿下凡，早晚要飞升成仙的。
星儿的父母只是普通凡人，对此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女儿天赋异禀，担忧的是她太过与众不同，将来不知会走向何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夜星儿看星星时，城北那座荒山上，总有一道目光远远注视着她。
那是周蕙兰的目光。
温柔，慈祥，带着无尽的期盼。
……
清音界，清音阁。
当年的十五岁少女，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修。慧心筑基成功，成为清音阁这一代最有希望踏入金丹期的弟子。
她依旧每日清晨去清音泉边盘坐，哼唱那首古老的曲调。那曲调似乎有某种魔力，能让她心平气和，忘却一切烦恼。老阁主说，那是慧心的天赋，是天生的音修之才。
但慧心自己知道，那不仅仅是天赋。
每当她哼唱那曲调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哼唱过，也曾有人这样陪伴过她。
她想不起那是谁。
但她知道，一定存在过。
……
这一日，清音泉边。
慧心如常盘坐，如常哼唱。
哼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转过头。
泉边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妇人慈眉善目，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如同春水。老汉背着双手，沉默寡言，但那浑浊的老眼中，同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又是他们。
十年前，他们来讨过水喝。
十年后，他们又来了。
“老人家，”慧心起身，微微欠身，“你们是……”
周蕙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孩子，”她说，“我们等了你十年。”
慧心愣住了。
“等我？”
周蕙兰点头。
“等你长大，等你筑基，等你……”她顿了顿，“等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慧心沉默片刻。
“老人家，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蕙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呈月白色，形如弯月，通体流转着淡淡的清辉。那光芒柔和而温暖，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驱散一切阴霾。
慧心望着那枚玉佩，瞳孔微缩。
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那枚玉佩，她见过。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拥有过这样一枚玉佩。
“这是……”她喃喃道。
周蕙兰轻声道：
“这是月清霜的玉佩。”
“月清霜？”慧心皱眉，“那是谁？”
周蕙兰望着她，眼眶微红。
“那是你的前世。”
……
【荒山·收徒】
星落界与清音界交界处，那座荒山之巅。
周蕙兰和赵铁柱在此隐居十年，开辟了一座简陋的洞府。洞府不大，只有几间石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洞府前有一片平台，平台边缘种着几株从苍莽山带来的灵蔬，长得郁郁葱葱。
此刻，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星儿。
慧心。
她们是被周蕙兰带来的。
星儿的父母起初不愿，但周蕙兰露了一手——只是轻轻一抬手，便将院中那口百年老井的水引至空中，化作一道水龙，盘旋三圈，又落回井中。
凡人见之，以为神仙下凡，跪地叩头。
星儿的父母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年远远望着女儿的那位“老神仙”，竟是真神仙。
慧心那边更简单。老阁主早已看出周蕙兰夫妇不凡，见他们有意收慧心为徒，当即应允，甚至亲自将慧心送到荒山脚下。
于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少女，就这样站在了同一个人面前。
……
周蕙兰望着她们，眼眶微红。
十年了。
整整十年，她远远望着她们，看着她们长大，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她们终于站在她面前。
“孩子，”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愿意拜我们为师吗？”
星儿眨了眨眼，天真地问：“拜师是什么？”
慧心比她大十二岁，懂得多些。她望着眼前这对老夫妇，望着他们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信任。
“老人家，”她问，“你们为什么要收我们为徒？”
周蕙兰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因为，”她说，“你们是故人。”
“是我们，欠下的故人。”
……
星儿听不懂。
但慧心听懂了。
她望着周蕙兰，望着她眼底那道复杂的、交织着歉疚与期盼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了那首曲调。
想起了那些莫名的亲切感。
想起了这十年来，每次在清音泉边哼唱时，心中涌起的那种奇异的悸动。
“前世……”她喃喃道，“真的存在吗？”
周蕙兰点头。
“存在。”她说，“只是你忘了。”
“但没关系。”
“忘了，可以慢慢想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这一世，你们是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
“但这一世，我们想陪着你们。”
“看着你们长大，护着你们平安。”
“等你们老了，走了，下一世，再找到你们。”
“再陪着。”
“直到有一天，你们真正踏入仙途。”
“直到有一天，你们自己想起来——”
“你们是谁。”
……
慧心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来。
“弟子慧心，愿拜前辈为师。”
星儿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懂，但见慧心姐姐跪下了，她也跟着跪下，奶声奶气道：
“星儿也拜！星儿也要学本事！”
周蕙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少女扶起。
“好孩子，”她哽咽道，“好孩子……”
赵铁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沉默寡言的他，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周蕙兰的肩。
“老婆子，”他闷声道，“别哭了。”
“收徒是喜事。”
周蕙兰抹着眼泪，用力点头。
“对，喜事，大喜事。”
……
【传道·筑基】
收徒之后，便是传道。
周蕙兰负责教导星儿。
星儿的天赋，在于星辰。她那双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星光轨迹，能感应到星辰之力的流动。周蕙兰从赵战那里学过一些星辰之道的皮毛，虽不精深，但教导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绰绰有余。
“星儿，”周蕙兰指着夜空，“你看那些星星，它们是不是在动？”
星儿点头。
“嗯，星儿每晚都看，它们会慢慢移动，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周蕙兰笑了。
“那不是它们在动，是这片天地在转。”她说，“但星星本身，也有自己的轨迹。”
“你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应。”
“不要用眼睛看，用你的心去看。”
星儿闭上眼。
片刻后，她忽然睁开眼，惊喜道：
“婆婆婆婆！我看到了！那些星星……它们在发光！有的一闪一闪，有的一直亮着，有的……有的好像在跟我说话！”
周蕙兰笑着点头。
“那就是星辰之力。”她说，“你能感应到它，说明你与它有缘。”
“从今往后，婆婆教你感应星辰、吸收星辰之力、用星辰之力修炼。”
“这门功法，叫做——”
她顿了顿。
“《星辰引》。”
……
赵铁柱负责教导慧心。
慧心的天赋，在于音律。她的哼唱能安抚心神，她的琴音能涤荡杂念。赵铁柱不懂音律，但他懂道。
“丫头，”他闷声道，“你弹琴给老子听。”
慧心依言，取出随身携带的古琴，轻轻拨动琴弦。
琴音淙淙，如山间清泉，又如林间微风。
赵铁柱闭眼听着，半晌，睁开眼。
“你的琴音，有形。”他说，“但无神。”
慧心一怔。
“请前辈指点。”
赵铁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老子不懂琴，”他说，“但老子懂道。”
“你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慧心想了想。
“在想……怎么弹好。”
赵铁柱摇头。
“不对。”
“你应该想的是——”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这里。”
“你心里有什么，琴里便有什么。”
“你心里没有，琴里便什么都没有。”
“你的琴音，只是技巧的堆砌，没有灵魂。”
他顿了顿。
“丫头，你心里，藏着事。”
……
慧心沉默了。
她确实藏着事。
那首曲调，那些莫名的亲切感，那些挥之不去的、关于前世的猜想——
都藏在她心里。
赵铁柱望着她，闷声道：
“不用告诉老子是什么事。”
“但你弹琴的时候，把那些事，放进琴里。”
“让它们出来。”
“让它们，变成音律。”
“那时候，你的琴音，便有了神。”
……
慧心沉默良久。
然后，她闭上眼，轻轻拨动琴弦。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技巧，没有去想怎么弹好。
她只是想着那些莫名的悸动，那些挥之不去的亲切感，那些关于前世的猜想。
琴音响起。
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琴音中，有迷茫，有思念，有期盼，有淡淡的忧伤。
但更多的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共鸣。
赵铁柱听着，眼眶微红。
他想起儿子说过的话。
于慧娟，音修，清心阁，沉稳内敛。
眼前这个丫头，不就是于慧娟的翻版吗？
“好。”他闷声道，“就是这样。”
“从今往后，老子教你道，你用琴音悟道。”
“这门功法，叫做——”
他顿了顿。
“《清音道》。”
……
【荒山·岁月】
从此往后，荒山之巅多了两个年轻的身影。
每日清晨，星儿会盘坐于平台边缘，闭目感应星辰之力。她的周身，渐渐萦绕起淡淡的星光，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每日黄昏，慧心会抚琴于山巅，琴音悠扬，回荡于群山之间。那琴音中，渐渐有了神，有了魂，有了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道韵。
周蕙兰每日变着法子给两个徒儿做好吃的。她从苍莽山带来的灵蔬种子，在荒山上生根发芽，长得郁郁葱葱。她还从战神宗带了些低阶丹药，隔三差五给两个丫头补补身子。
赵铁柱依旧沉默寡言，每日蹲在平台边缘抽旱烟，偶尔指点慧心几句。但他望着两个丫头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越来越慈祥。
这一日，星儿忽然问：
“婆婆，您和老爷爷，是从哪里来的呀？”
周蕙兰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那里有座大山，叫苍莽山。山上有座宗门，叫战神宗。”
“那里有你们的……”
她顿了顿。
“有你们的前世，最牵挂的人。”
星儿眨眨眼。
“前世最牵挂的人？是谁呀？”
周蕙兰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星辰的眼睛。
她轻轻笑了。
“等你长大，等你踏入仙途，等你想起一切——”
“自然会知道。”
星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星儿要好好修炼！快快长大！快快想起一切！”
周蕙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好，星儿最乖了。”
……
远处，慧心抚琴的手微微一顿。
她听到了周蕙兰的话。
前世最牵挂的人……
她想起那些莫名的悸动，那些挥之不去的亲切感。
那个人，会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因为她们在等着她。
因为——
有人在等她。
……
夜幕降临，星光洒落。
荒山之巅，四道身影静静伫立。
两个少女盘坐于平台边缘，闭目修炼。
两个老人立于她们身后，静静守护。
远处，星落界与清音界的方向，两颗星辰缓缓升起，一明一暗，相依相伴。
周蕙兰抬头望向天空，望向那两颗星辰，又望向更远处——那里，是苍莽山的方向。
“老头子，”她轻声说，“你说，战娃子现在在做什么？”
赵铁柱抽了口旱烟，闷声道：
“在等我们回去。”
周蕙兰轻轻笑了。
“嗯。”她说，“等我们回去。”
“等这两个丫头长大。”
“等她们踏入仙途。”
“等她们，想起一切。”
“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回苍莽山，回那个小院。”
“一家人，团圆。”
……
赵铁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望向苍莽山的方向，望向那颗他们共同守护的、最亮的星辰。
那是儿子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是他们，终将回去的方向。
……
（第518章 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