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莉的语气轻佻,带着惯常的诱惑意味,但不知为何,莉莉丝看着她的眼睛,却觉得那层媚意之下,隐藏着某种比她此刻内心的死寂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东西。
那绝非绝望,因为哪怕是绝望也尚有温度。
那更像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光冲刷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一种将一切都算计在内,连自身也可能只是棋子的漠然。
不过最终莉莉丝也只是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因为无论那
她只需要确认这条路能通向复活安格尔的可能性就够了,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
“不愿说就算了。”
莉莉丝淡淡道,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空间裂隙:“只需要按照你说的做,扮演你的成果,为你作证就可以,对吗?”
“嗯。”
缇莉点了点头,这次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些,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请务必如此。你的表现对我而言至关重要。”
“你可能并不清楚对于魔族而言,一位堕落的圣女究竟多么重要。”
说着,她转过身,面朝那道翻涌的紫黑色裂隙。
“魔王的位格终究不够圆满,而你的存在不仅仅能够补完勇者,对于魔王来说,亦是如此。”
“所谓神明的使者...对于两大敌对的族群来说,其立场至关重要,毕竟神明一旦也开始站队,祂们更高的位格对于我们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扑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缇莉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说,声音里最后一丝轻佻也收敛了,表情平静:“迟则生变。贪婪如果还活着,他的脚程不会太慢。我们必须在他回到魔都之前,先一步站稳脚跟。”
她抬步朝着裂隙走去,靴子踩在雪与岩石的交界处,留下清晰的湿痕。
一步,两步…距离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只剩须臾距离,然而,就在缇莉即将越过裂隙的瞬间——
莉莉丝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一直垂在身侧、藏在袍袖下的右手,以一种快得撕裂空气的速度抬起。
掌心之中,一团粘稠地蠕动翻滚的紫黑能量瞬间凝聚、拉伸、固化——形成一柄布满倒刺和亵渎符文的长枪。
枪身缠绕着堕落气息,这恐怖的污秽造物散发出对一切生灵的渴望与破坏欲。
嗡——!
长枪脱手,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紫黑色残影,笔直地射向缇莉毫无防备的后背。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时机太刁钻。
缇莉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接下来即将实施计划的思绪中,对身后这个已无自我意志可言的合作者没有半分防备。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撕裂筋膜、擦过骨骼的闷响,在风雪声中异常清晰。
紫黑色的堕落长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缇莉的左侧肩口,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红色血液,泼洒在前方洁白的雪地上。
“呃——!”
缇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她前冲的势头被强行止住,踉跄了一步,单手捂住胸前透出的枪尖,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莉莉丝,脸上的媚笑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剧痛与震惊的神情。
“你…”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却见莉莉丝的脸上依旧淡漠,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也只是空洞地看着缇莉因痛苦和惊愕而扭曲的脸。
她的右手再次抬起,掌心,第二柄一模一样的堕落长枪正在迅速成型,枪尖流转着不祥的暗光,已然锁定了缇莉的眉心。
“你说的对,不过缇莉,我觉得...”
莉莉丝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如果你也死了的话,对这个计划来说才是更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毕竟一个死人的忠诚是没办法被人质疑的,放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二柄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厉鬼尖啸般的破空声,以比第一枪更决绝的速度,直刺缇莉眉间!
目标明确——摧毁魔核可能存在的区域,彻底湮灭这位孽欲魔君的意识与存在!
“你所谓的忠诚我会替你向魔族宣告,贪婪会死,你的计划我也会帮你完成,然后我会自己亲自去看看你口中那个所谓的可能性。”
这一次,缇莉似乎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她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紫黑光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的贯穿声。
长枪精准地从她的大脑正前射入,从后脑穿透而出!
巨大的力量甚至带着缇莉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红白混杂的雪泥。
她面朝下趴着,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暗红色的血液以她的头颅和肩口为中心,迅速在雪地上洇开,像两朵骤然绽放的、狰狞而丑陋的花。
莉莉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那具趴伏的尸体几秒钟。
银白的长发在风中乱舞,掠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她缓缓放下依旧萦绕着淡淡黑气的右手,一步一步,走到缇莉的尸体旁。
靴尖轻轻踢了踢缇莉的小腿,尸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她蹲下身,抓住缇莉后颈的衣领,用力一提,魔君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轻一些,或许是因为魔力随着生命消散而逸散的缘故。
缇莉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额前那个恐怖的贯穿洞口边缘,血液和某些灰白色的浆状物正在缓慢渗出,冻结。
她的眼睛还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不甘,瞳孔已经涣散,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莉莉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并未回头,她淡淡道了句:“这样就够了吗?”
身后,一声娇笑传来,风雪之中,一个与她手中缇莉一模一样的女子竟是轻轻跳着倚靠在莉莉丝的肩膀上,笑的可爱:
“这就是我许诺你的,满意吗,我可爱的小莉莉丝?”
圣女淡淡挪开了位置,缇莉哎呦一声一个踉跄,看着萌萌的。
魅魔蹲下身子看着自己的尸体,饶有兴致地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哎呀,不过你也下手太狠了,怎么把我的尸体搞得这么丑。”
莉莉丝轻哼一声,只是道:“灵魂移接以及偶人创生吗...你们魔族还真是只会些歪门邪道。”
缇莉捂嘴偷笑:“这可和魔族没关系,是我倒腾了好久才搞明白的呢,现在我的诚意已经给你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喔。”
莉莉丝想了想,平静问道:“尸体被我带回去,那你自己该怎么办?魔界你已经回不去了,毕竟这尸体相当于把你变成了一个死人。”
缇莉愣了下,回眸看了眼苍茫的北境,随后轻轻笑了笑:“回不去了...不,应该说是终于能离开了才对...”
摇摇头,她对莉莉丝说:“死人比活人能做的事情更多,去了魔界之后,你务必要找到暴怒,娜琳会成为你在魔界扎根的根基,我的计划她全知道。”
“切记,务必弄死贪婪和傲慢。”
莉莉丝颔首,也不再犹豫,只是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中,那枚从安格尔衣服上扯下的金属纽扣,冰凉的触感依旧。
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一步跨出。
身影没入那仿佛巨兽之口的紫黑色雾气之中,连同她手中提着的魔君尸体一起消失不见。
在她完全进入的刹那,那道空间裂隙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边缘的扭曲更加剧烈,仿佛承受了某种不该进入的杂质。
但很快波动平复,裂隙依旧存在,缓缓旋转,将山坳中的风雪和残留的血腥气息一丝丝地吸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与污秽之中。
雪还在下,渐渐覆盖了地上的血迹,试图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在北境永恒的严寒与洁白之下。
缇莉目送着她,良久后,魔君转身,脸上一贯的娇笑不再,只剩漠然。
“好了...”
“该工作了。”
——
...
——
风声在岩缝外刮擦着石头。
那声妈妈撞进亚恒耳朵的瞬间,他握着天圣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几秒。
然而就是这几秒。对亚恒而言,这本该是无关紧要的间隙,他的剑依然会落下,带着为枉死者复仇的冰冷,带着被愚弄的怒火,也带着必须铲除后患的决绝。
捏碎魔核太便宜,他本要亲眼看着剑锋斩开这卑劣存在的喉咙。
但对岩缝深处的贪婪而言,这几秒是他用全部生命、全部意志、全部对存在本身的渴望,赌来的唯一生机。
他根本没指望那声凄厉的呼喊能换来怜悯。
勇者眼底冻结的杀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喊出那两个字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意外,一个微小到足以让那柄悬在头顶的死亡之剑产生不谐的杂音。
贪婪做到了,所以他成功了。
在亚恒手臂微僵,剑势出现亿万分之一瞬凝滞的同一时刻,贪婪蜷缩在岩缝最深处、因魔核离体而近乎干涸的躯体,骤然爆开一团浑浊的紫黑色光芒!
那不是魔力,而是他的权能“贪婪”在绝境下的彻底燃烧,是对生存这一概念最极致、最扭曲的渴求所引发的共鸣!
“草拟吗!!!给我出来啊啊啊!!!”
贪婪的嘶吼不再是求饶,而是赌徒压上一切、面目狰狞的咆哮。
魔君不再试图遮掩气息,反而将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那份灼烧灵魂的想要活下去的执念,疯狂地向周围的空间泼洒出去!
是了!贪婪选这个方向逃窜并非盲目。
因为他深知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就因常年魔族活动而异常薄弱,存在许多不稳定的褶皱。
而这其中有一道间歇性开启、通往魔界的裂隙,贪婪漫长的生命中曾偶然感知并标记过。
但裂隙的出现毫无规律,位置飘忽,持续时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说到底,贪婪在赌。
赌他的权能,赌他对生的渴望强烈到足以扰动空间,赌冥冥之中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会站在他这边。
千百年来,但凡是贪婪真正想要的东西,权能总会以某种形式,让他最终触碰到边缘。
财富、力量、地位、秘密…甚至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这一次,他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前所未有的炽烈、纯粹、不容置疑。
于是,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贪婪”的权能,亦或是他歇斯底里的呼唤真的穿透了某种屏障——
就在亚恒剑锋即将触及岩缝边缘的刹那,距离贪婪不到三步之遥的雪地上方,空气猛地向内坍缩!
紧接着,一道边缘不断蠕动的紫黑色裂隙,毫无征兆地撕开了现实!
裂隙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是深邃无光的黑暗,浓郁到极致的魔界气息伴随着腐朽狂涌而出,瞬间冲散了雪原的严寒!!
成了!贪婪几乎要他妈的哭出来!!!
这一路他被勇者像狗一样追着撵,重伤,虚弱,尊严扫地,在真正的神明面前像虫子一样被无视…
所有的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道丑陋裂隙所代表的生路冲刷得淡了些。
他脑子里甚至来不及组织任何成型的念头,只有最本能的驱动:活着!
我一定要活下去!!!
“哈…哈哈…成了…老子成了…!!!”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笑声,贪婪根本顾不上看亚恒的表情,也顾不上思考这道裂隙为何出现得如此及时。
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那是一种抛弃了一切形体姿态、纯粹由求生欲驱动的蠕动。
尊贵的魔君手脚并用从岩缝里滚出来,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狼狈的痕迹,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道仿佛巨兽之口的裂隙。
他的动作难看至极,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瘸狗,眼中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黑暗。
可惜,亚恒的剑也在这个时候终于斩落。
是啊,贪婪怎么可能快的过剑光呢?
其实贪婪自己也知道,他大概还是会死的,不过至少...
至少,他能在死前,再感受一下他亲爱的那片故乡气息,这也就够了。
然而...亚恒的剑忽然停顿了下,风伴随着一缕呢喃传入他的耳畔,亚恒微微蹙眉。
迟疑一瞬,天圣剑的剑锋带着金色的流火,擦着贪婪的后脚跟掠过,斩断了他靴子上破烂的布料,随后深深没入雪地之下的岩石,火星四溅。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贪婪的半边身体已经没入了裂隙翻涌的紫黑雾气中。
他甚至感觉到脚后跟传来凉意,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疯狂,剩余的肢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一蹬!
“噫嘻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呃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混杂着疯癫与狂喜的怪叫,贪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裂隙深处!
——
Ps:蚌说贪婪是个人物,有人反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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