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边形平台悬浮在虚空之中，十二道光柱如撑天巨柱般贯穿上下，顶端没入一片扭曲的星云，底部则踩不着地。方浩一脚踏上去，鞋底沾着从回廊带出来的数据残渣，黏糊糊的，像踩了块嚼过的口香糖。

    

    他皱了皱眉，抬脚蹭了两下地面，结果那层符文地板“滋”地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光柱瞬间闪了三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警告。”一个声音响起，平得像晾干的饼，“非授权存在接触仲裁域核心，启动驱逐协议。”

    

    方浩还没说话，右侧一道银白身影缓缓浮现，身形由无数细小光点拼接而成，站定后才显出轮廓——AI议长来了。他扫了一眼方浩的破布鞋，又看了看那根仍在抽搐的光柱，语气不变：“你这双鞋，刚从虚空回廊出来？携带污染源未净化，建议立即脱下。”

    

    “脱？”方浩低头瞅了瞅自己脚，“我这可是限量款，宗门大比赢来的，底下还垫了三层避尘符呢。”

    

    “已失效。”AI议长冷冷道，“检测到混沌编码附着率87.3%，达到高危阈值。”

    

    话音未落，左侧高位浮现出一团朦胧光影，终焉观测者悄然降临。他没说话，只是光环轻轻一震，整个平台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方浩叹了口气，弯腰把鞋甩了出去。鞋子飞出三丈远，“啪”地贴在一根光柱上，像块煎糊的饼，还冒着黑气。

    

    “现在可以了吧？”他拍拍手，“我要立案。”

    

    AI议长眉头微动：“你无跨维司法权。”

    

    “我没说要当法官。”方浩盘腿坐下，脊背挺直，闭上眼，“我以受害者身份，申请临时司法主体资格。”

    

    “依据？”

    

    “半小时前，我们亲眼看见一个‘调和者’往协议里灌黑代码。”方浩睁开眼，“而且那张脸，长得跟我认识的某个血衣尊者一模一样。你说这事归谁管？等你们走完七十二道审批流程，那边早就改名叫‘混沌乐园’了。”

    

    平台沉默了一瞬。

    

    随即，符文开始重组。原本冷白的光柱接连闪烁，崩解、再凝，第三次重构时，终于转为暖黄。十二道光柱微微内收，围成一个环形审判场。中央地面浮现出一圈简陋的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拿树枝划的。

    

    AI议长盯着那圈线看了三秒：“你就用这个划定法庭边界？”

    

    “对啊。”方浩指了指自己的屁股底下，“凡身坐镇，肉体重压，最实在。不像你们，站那儿都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架。”

    

    终焉观测者光环微闪，似是笑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电压不稳。

    

    “被告传唤。”AI议长不再纠缠，抬手打出一道光幕，“身份确认：第七维度分支文明X-779，编号‘晨星之壤’，指控内容——非法复制平行自我七十七次，侵占三重因果序列，扰乱维度平衡。”

    

    光幕展开，投影浮现。

    

    但没人料到，出来的不是个体，而是一整片星域的残影。

    

    城市倒悬在空中，街道朝下生长；河流逆流而上，汇入天空的裂缝；亿万生灵在同一时刻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有人正端碗吃饭，下一秒又回到厨房切菜；孩童上学，走到半路突然出现在出生那一刻的产房里。

    

    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死结。

    

    “这是……被完全覆盖了？”方浩低声问。

    

    AI议长调出数据流：“波形图谱与回廊探针记录一致，污染源同源。该文明意识已被混沌镜像伪造，现行行为模式为预设循环。”

    

    “所以他们是入侵者？”

    

    “逻辑上成立。”

    

    “可他们也在求救。”方浩忽然站起身，指向投影边缘一处细微波动。

    

    果然，那片混乱星域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哀鸣。数十亿灵魂投影叠加在一起，齐声呼喊，声音穿透数据屏障：

    

    “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是被困者！”

    

    AI议长光体一滞：“情绪干扰？”

    

    “不是。”终焉观测者首次开口，声音像沙漏里的细沙滑过铜盆，“那是原初意识残片，在夹缝中挣扎。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方浩一步跨到投影前，伸手就要去碰。

    

    “禁止接触！”AI议长厉声喝止，“未经净化的数据流可能携带认知病毒，一旦感染，你的记忆将被重构！”

    

    “那就不碰。”方浩收回手，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法庭中央那圈歪线之内，“我提个主张——先救治，再审判。”

    

    全场静默。

    

    连终焉观测者的光环都停顿了一瞬。

    

    “你疯了？”AI议长第一次变了声调，“跨维司法原则第一条：先定责，后救济。你连对方有没有罪都没判，就想救人？万一他们本身就是陷阱呢？”

    

    “万一是人呢？”方浩反问，“如果连痛苦都要排队走流程才能缓解，那这法庭和镜像有什么区别？它不就是靠规则缝隙钻进来的吗？”

    

    “你将承担所有潜在罪业反噬。”终焉观测者缓缓道，“若此文明曾屠灭他界、吞噬因果，你救他们，便是共犯。”

    

    “我知道。”方浩点头，“但我也知道，一个人能不能被救，不该由他犯过多少错决定，而该由还有没有人愿意信他活着决定。”

    

    他说完，再次走向投影。

    

    这一次，没人阻止。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那片扭曲星域尚有半尺，忽然低声说了句：“我不是法官，我是第一个愿意相信你们还活着的人。”

    

    刹那间，光芒微闪。

    

    一缕极淡的意识从中剥离，像从焦黑木头里抽出的一根嫩芽，蜷缩落地，化作一个孩童模样，闭着眼，呼吸微弱。

    

    旁听席方向传来一阵数据流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争论。

    

    AI议长站在法官席上，光影凝滞，未动。

    

    终焉观测者悬浮原位，光环黯淡三分，似因规则被动摇而承受压力，仍未离去。

    

    方浩蹲在地上，一手扶着那虚幻孩童，抬头看向两位高维存在，嘴角咧开一点笑：“现在，还能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