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西侧。
这片曾经名为“大明”的土地，如今已彻底改换模样。
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而是高浓度幽能在大气中折射出的畸光。
大地布满深紫色的脉络。
如同巨大生物的血管，在地表下搏动，向中央的“心脏”输送养分。
那里是幽能反应核心。
曾经的应天府，现在被称为“中都”。
城市的轮廓还在，但已面目全非。
城墙被增殖的黑色生物质包裹，表面布满脉动的幽绿光纹。
城门变成巨大的口器，不时开合，吞吐着改造过的幽能骑兵。
城内没有街道，只有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巢穴。
居民——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生活在蜂巢般的结构中。
他们大多保持着基本人形，但皮肤呈现灰紫色，眼瞳泛着幽绿。
身上或多或少有着异化的器官：额外的手臂，角质化的外骨骼，或背后蠕动的触须。
他们沉默地工作。
维护管道。
培育战兽。
组装武器。
没有交谈，没有娱乐，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幽能场笼罩全城，压制着一切“不必要”的神经活动。
效率至上。
生存即服从。
皇宫的位置，现在是核心控制塔。
塔顶，皇太极站在观景台前。
他的样貌与百年前已截然不同。
幽能深度改造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他的左半身覆盖着暗金色生物甲壳，那是无数次幽能灌注后肉体畸变的产物。
左臂完全异化，手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根可伸缩的锋利骨刃。
左脸布满细密的幽能回路，眼睛被一只多晶面复眼取代，无数个晶面同时监控着不同方向的数据流。
右侧身体虽然还保持着大致人形，但皮肤也是灰紫色，肌肉结构明显异常发达。
右眼瞳孔是幽绿色，看人时毫无温度。
“第七号点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那是声带被改造后的结果。
身后，一名技术官跪地呈上卷宗。
“禀陛下，该点光幕衰减速度持续加快。”
“目前最薄处厚度仅余三成。”
“东侧有微弱能量扰动痕迹，疑似试探性侦察。”
皇太极的复眼闪烁。
幽能流动的光泽在晶面上掠过。
“陈朝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想从那里过来。”
“还是想让我们过去？”
技术官不敢回答。
这时，侧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阿敏。
他的异化程度更深。
全身超过七成被改造，背后伸出三对机械-生物混合的附肢。
每根附肢末端都是武器接口。
行走时，金属关节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兄长。”
阿敏的声音低沉沙哑。
“各军团已就位。”
“只要光幕裂隙达到临界值，随时可以发动全面进攻。”
皇太极没有转身。
“父亲的意思呢？”
提到努尔哈赤，阿敏的附肢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父汗仍在深度链接状态。”
“萨满说，还需要三日才能完全吸收上次战争的‘养分’。”
“养分”。
指的是大明覆灭时，亿万生灵在绝望中释放的精神能量。
那是幽能最优质的燃料。
皇太极的骨刃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
金属与生物甲壳碰撞，发出脆响。
“三日……”
“告诉萨满，加快进度。”
“光幕不会等我们。”
阿敏犹豫了一下。
“兄长，有件事……”
“说。”
“最近三次幽能抽取，东部三个行省的‘基柱’出现不稳定迹象。”
“萨满说，幽能网络负载已接近上限。”
“如果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可能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暂时关闭部分非军事区域的维持场。”
“这意味着那些区域的居民，将失去幽能供给。”
皇太极终于转过身。
他的复眼盯着阿敏。
“所以？”
阿敏的附肢绷紧。
“失去供给，那些区域的民众会在三日内彻底异化失控。”
“他们可能会变成无法控制的污染兽群，反噬邻近行省。”
“那就提前清理。”
皇太极的语气毫无波澜。
“把即将关闭区域的民众，全部送入回收熔炉。”
“转化为幽能储备。”
“这需要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
皇太极打断他。
“阿敏，你还没明白吗？”
“这不是国家之间的战争。”
“这是生存空间的争夺。”
“是净化与淘汰的筛选。”
他走到观景台边缘，俯瞰扭曲的城市。
“旧人类形态，已经是失败的模板。”
“情感，记忆，个体意识……这些都是缺陷。”
“真正的完美形态，是高效，统一，绝对服从。”
“父汗正在迈向那个形态。”
“我们也是。”
阿敏沉默良久。
他的幽绿瞳孔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我明白了。”
“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离开。
金属附肢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皇太极继续站在观景台前。
他的复眼望向东方。
望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陈稳……”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以为窃取了一个变量，就能改变结局？”
“你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
“当光幕彻底消失……”
“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新秩序’。”
控制塔下层。
萨满祭坛。
老萨满跪在巨大的幽能核心前。
他的身体已与核心部分融合。
无数根管线从核心伸出，刺入他的脊椎，胸腔，头颅。
他在低语。
用古老的语言，与远方的意志沟通。
“主人……”
“基柱负载已达临界……”
“继续扩张，可能引发网络崩溃……”
虚空之中，传来回应。
那是铁鸦军主人的意志。
冰冷，机械，不容置疑。
“计算风险”
“继续执行”
“崩溃部分可舍弃”
“核心程序必须完成”
老萨满的身体颤抖。
“但那些生灵……”
“数据单元”
“可重组”
“执行”
通讯切断。
老萨满瘫软在管线中。
他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芒，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幽绿。
他缓缓站起身。
开始向所有萨满发送指令。
“启动区域清理程序。”
“目标：东部三行省。”
“时间：四十八时辰。”
“产物：全部转化为幽能储备。”
指令传遍网络。
在那些即将被关闭维持场的行省。
民众们忽然收到了统一指令。
“前往指定回收点，接受净化改造。”
他们沉默地放下工作。
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城市中央的熔炉建筑。
没有人质疑。
没有人反抗。
幽能场压制了他们的思考能力。
他们只是走着。
一个接一个。
走进那散发着高温和绿光的入口。
熔炉深处。
血肉被分解。
精神被抽取。
转化为最纯粹的幽能液。
通过管道，输送到中都。
输送到核心。
为下一场战争储备能量。
光幕东侧。
望北城。
侦察队选拔完成。
二十名北望军精锐。
每个人都与清军交战超过十年。
徐达花了三天时间，向他们讲解清军的一切。
战术习惯。
弱点判断。
幽能武器的识别与规避。
“记住。”
徐达最后说。
“你们不是去作战的。”
“是去观察，记录，然后活着回来。”
“每一个数据，都可能拯救更多人。”
队员们沉默点头。
岳飞已能下床行走。
他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
“势能护甲充能完毕。”
“通讯器测试正常。”
“隐匿符文已激活。”
他看向队长。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
“赵四。”
“在。”
“如果遭遇无法抵挡的敌人。”
“优先销毁所有数据和设备。”
“然后，尽量把尸体也处理掉。”
“不能让清国得到我们的技术样本。”
赵四咧嘴一笑。
“将军放心。”
“咱们跟鞑子打了几十年，知道规矩。”
出发时间定在明日凌晨。
光幕周期性波动的最低点。
陈稳来到准备室。
他递给赵四一枚小小的异铁片。
“戴在身上。”
“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规则扭曲，捏碎它。”
“它会给你三息时间的‘正常规则’区域。”
“够你们撤离一段距离。”
赵四郑重接过。
“谢君上。”
陈稳看着这些战士。
他们都是岳飞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老兵。
每一个都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
现在，要他们再次穿越光幕。
进入那片彻底扭曲的土地。
“平安回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夜深。
朱元璋站在澄心阁露台。
他望向西方。
虽然看不见光幕，但他能感觉到。
那边的天空，更加压抑。
刘基走到他身后。
“陛下在看什么？”
“看敌人。”
朱元璋说。
“也在看我们自己。”
“陈朝的制度，高效但冰冷。”
“清国的制度，扭曲而残酷。”
“我们大明……曾经试图走另一条路。”
他转过身。
“伯温，你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败……”
“能走出第三条路吗？”
刘基沉默良久。
“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现在还有机会。”
“在这里。”
朱元璋点头。
“是啊。”
“火种还在。”
“那就让它烧起来。”
“烧得旺一些。”
夜风吹过望北城。
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那是光幕在呻吟。
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哀嚎？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
变化，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