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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遇见人鱼的第十天
    水清漓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手中紧握着那枚海螺。

    

    他们相隔百里,千里,也许更远,中间横亘着滔天的洪水和永不停歇的狂暴雨幕。

    

    但此刻,他知道她安然无恙,还在牵挂着他。

    

    而她,也能感知到他依然坚持,并且接收到了她的讯息。

    

    这就足够了。

    

    水清漓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投向洞口外那片被风雨搅得混沌不堪的天地。

    

    他低下头,对着海螺,也像是在对着无边的风雨与遥远的她,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

    

    “等我,阿默。”

    

    “很快,我就去找你。”

    

    歌声,在这一刻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一个更加轻柔、更加绵长、仿佛带着无尽眷恋与安心的尾音,袅袅传来,如同一声满足的叹息,又像是最温柔无声的应答。

    

    洞外那疯狂的雨丝,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力道减弱,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不是逐渐停歇,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关掉了这一小片天空的水龙头。

    

    目光所及,只有以他所在的洞口为中心,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雨收云住。而在几十米开外,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连接天地的狂暴雨幕依旧清晰可见,白茫茫一片,轰鸣声隐隐传来。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和周围这一小片区域,从末日的暴雨中小心翼翼地隔离了出来。

    

    这片无雨的天空,像是独独赐予他的恩典。

    

    “鲛人是水的宠儿,天生与水元素亲和,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局部天气……看来记载并非虚言。”027一边操控着在远海风雨中艰难穿行的游轮,一边透过虚拟面板将这幅违背常理的景象尽收眼底。

    

    水的宠儿吗?

    

    水清漓没有回应027的感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感受着这片独属于他的宁静。

    

    湿润却不再带有攻击性的空气沁入肺叶,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海螺里那空灵的歌声,随着雨停,也渐渐降低,最终消散于风中。

    

    而雨,也没有再落下。

    

    水清漓将紧贴在胸口的海螺放下,摊开手掌。

    

    掌心清晰地残留着方才紧握时压出的浅浅红痕。

    

    他抬头,洞外,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在天际线处翻滚涌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发起下一轮更猛烈的冲击。一阵风卷过洞口,带来远方暴雨区特有的沉重气息,扑打在他脸上,冰凉而湿润。

    

    他低头,再次仔细查看掌中这枚海螺。它确实是海边随处可见的品种,大小适中,纹路天然,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那么,刚才那清晰传入意识、承载着她情感与意象的歌声,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还有这精准定位,强行制造出的无雨区……是她在保护他?

    

    这个认知一旦浮现,便扎根其中。

    

    喜悦过后,是无休止的担忧。

    

    分心维系如此遥远一处陆地上的无雨区,这需要消耗何等恐怖的心神与力量?

    

    尤其是在这海洋本身也动荡不安、危机四伏的末日时刻!

    

    他急切地再次将海螺贴近唇边,尝试着集中全部意念,将心中翻腾的忧虑与追问传递过去。

    

    “阿默,阿默,阿默……”他压低声音,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询问她是否真的安好,叮嘱她不要勉强,不要为了他消耗过多力量。

    

    然而,海螺再无任何回响。

    

    方才那歌声,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不,绝不是幻觉。洞外停下的雨,就是不容辩驳的铁证。

    

    水清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确保她的安危。

    

    “027。立刻扫描我所在位置及周边半径一公里内的实时气象数据,与全球暴雨模型进行实时比对分析。重点标注降雨异常区域的精确边界,并同步监测该范围内有无异常的能量波动或干涉特征。”

    

    “是。”027快速响应,“初步分析完成。水王子,以您当前坐标为核心,半径五十米范围内,降雨概率被强制归零,降雨量实际监测值为零。分析显示,并非该区域上空云层物理性消散或移走,而是……云层中水汽的凝结降水过程,被一种未知但极其精准的力场所干预。雨滴在即将形成或下落的瞬间,就被引导至周边区域。”

    

    水清漓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干预自然降水过程……这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他几乎能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样的画面:在深邃动荡、充满未知危险的海洋深处,他的小鲛人需要分出多少心神,调动多么庞大的力量,才能如此精确地维持着这遥远陆地上的一小片“晴空”?

    

    这绝非什么轻松惬意的举手之劳。

    

    “持续监测阿默的生命体征信号,优先级提到最高。”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有任何异常波动,尤其是能量水平出现持续性衰减、生命信号强度趋弱、或出现应激反应的迹象,无论多细微,都必须立即向我报告。”

    

    “明白。生命体征监测持续进行中……”027的回应停顿了几秒,摄像头诚实地展示王默的身影。

    

    某条银蓝色尾巴的鲛人,正气鼓鼓地追着一群平日里在海洋中横着走的虎鲸,所过之处,浪花滔天,鱼虾四溢。

    

    它默默调整了游轮的自动驾驶航向,让船体离那场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海中追逐赛更远了些,然后才用平稳无波的电子音接上,“目标生命体征活跃,能量读数……相当充沛。”

    

    何止是充沛,简直生龙活虎得有些过头了。

    

    那群平日里在海洋称王称霸的虎鲸,此刻上演了一出真实版的“夫妻本是同海鱼,大难临头各自游”。

    

    什么家族情谊,什么团队协作,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差距面前,都化为了最本能的求生欲。

    

    什么?老公?顾不上了!什么?孩子?等等……这个还是得要!

    

    领头的雌性虎鲸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波,指挥着族群里的雄性虎鲸阻拦身后那道银蓝色的迅疾身影,自己则带着雌性虎鲸护着幼崽全力向深海遁去。

    

    妈妈呀,它们以后再也不敢嘴欠去抢这位鲛人看中的鱼了!

    

    领头的雌性虎鲸发出一连串急促到变调的声波指令,大致意思是:“老公们顶住!姐妹们护好崽子!撤!快撤!妈妈呀,早知道不嘴贱去抢她盯上的那条金枪鱼了!”

    

    王默甩动着华丽的尾巴,在海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银蓝色轨道。

    

    我今天非得让你们这群黑白胖子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顶级掠食者!

    

    就在这时,游轮被一道不知是王默追得太猛掀起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巨浪侧面推中,船身猛地倾斜了一下!

    

    正追得起劲的王默百忙中瞥见那艘属于水清漓的船,不仅没像想象中那样过来帮忙“拦一下”那群到处乱窜的虎鲸,反而贼兮兮地加速开得更远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搞什么!不过来帮忙就算了,还跑?!

    

    她尾巴不爽地重重一摆,掀起一道比刚才更高、更有力的浪头,气势汹汹地就朝着游轮远去的方向拍了过去!

    

    莫名奇妙精准接收到王默意思的027:“???!!!”

    

    它迅速分析了一下当前局势:一边是气鼓鼓、战斗力明显爆表、正在兴头上的自家大人的宿主;另一边是一群平时海洋横着走、此刻被追得屁滚尿流的无辜(?)虎鲸。

    

    结论瞬间得出。

    

    027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游轮,调整了航向和速度,开始在外围进行迂回。

    

    它利用船体激起的波浪和引擎低沉的声响,巧妙地引导着那些试图四散逃窜的虎鲸,将它们隐隐“围拢”向王默追击的方向,同时确保船体本身始终处于一个相对安全、便于随时开溜的距离。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保护动物!但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最终,这场因为小崽子贪嘴,吃了王默一条金枪鱼,而导致整个虎鲸族群挨了一顿打的事件完美结束。

    

    经此一役,这片海域的虎鲸家族全体成员的“鱼生观”和“处世哲学”得到了彻底的重塑与升华。

    

    从此,它们与地球上其他海域那些热衷于和人类船只嬉戏、喜欢用脑袋顶帆板、乐呵呵找两脚兽贴贴的同类们,产生了灵魂层面上的本质区别。

    

    其他海域的虎鲸:(看到船只) 人类!可爱!喜欢!吐泡泡!贴贴!送魔鬼鱼!

    

    这片海域的虎鲸:(远远感知到人类活动迹象) 人类?!是不是那条鱼的亲戚??警报!全员一级警戒!加速!下潜!保持安静!撤离这片水域!

    

    两个月的时间,在全球范围的暴雨轰鸣与水位持续上涨的单调背景音中,悄然流逝。

    

    持续肆虐了数十日的超级暴雨,终于显露出一丝力竭的疲态。

    

    雨势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减缓,虽然天空依然阴沉如铅。

    

    根据027的资料,这场笼罩全球的浩大雨幕,将在七天后,出现为期大约三天的停歇期。

    

    这不是结束,只是狂暴乐章中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但这对水清漓而言,是唯一的机会之窗。他必须抓住这宝贵的七十二小时,离开高山避难所,穿越已经面目全非的洪水世界,抵达预定的接应地点。

    

    因为紧随这三天停歇期之后的,将不再是之前那种毁天灭地的骤雨,而是足以消磨一切生机的连绵阴雨,直到最后一寸高于水面的干燥土壤也被无情的积水彻底吞噬。

    

    过去的两个月里,王默通过那枚神奇的海螺,断断续续地传来过十一次空灵的歌声。

    

    当天空开始重新凝聚雨滴,即将落下时。那歌声就会再次响起,周遭即将落下的雨丝便会转移。

    

    水清漓从最初的震惊、担忧,到后来渐渐习惯。

    

    无论是歌声,还是027发来的图片,无一不在说明,王默一点事都没有。

    

    出发的时间到了。

    

    水清漓沉默而利落地收拾着一个轻便的行囊。里面只装了维持数天最低生存所需的压缩食物和高能饮水,几套轻便耐磨的衣物,必要的药品和工具,以及放在心口的海螺。

    

    与此同时,远在深海某处徘徊待命的027,也操控着那艘经历了风雨洗礼却依旧稳固的游轮,调整航向,破开依旧汹涌起伏的墨色波浪,朝着水清漓预设的接应坐标,沉稳而坚定地驶来。

    

    第六天清晨,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暴雨,几乎完全停了。

    

    天空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密不透风的铅灰,虽然依旧阴沉,但厚重的云层似乎变薄了些,边缘甚至透出几缕苍白微弱的天光,如同久病之人脸上终于出现的一丝血色。

    

    只剩下零星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若有若无地从高空飘落,还未触地,便似已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幸存的人类不可置信地探出脑袋,欢呼雀跃,庆祝着末日的离去,然后被官方安排活,毕竟还有挑战等着他们呢。

    

    水清漓背上行囊,踏上了返程的路。

    

    目之所及,是一片浑浊的水域,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水深大多及腰,甚至更深。

    

    水面上漂浮着断折的树木枝干、纠缠的水草、各种难以辨认的塑料制品和生活垃圾,浑浊的水下阴影里,偶尔会有形态模糊的物体缓缓漂过,可能是动物的遗体,也可能……是人类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泥腥味、植物腐烂的酸败气息,以及属于死亡和衰朽的沉闷味道。

    

    他避开水流湍急的河道,选择相对平缓的积水面或偶尔露出水面的岩石高地迂回前进。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水下是深不见底的松软淤泥,是缠人脚踝的杂物绳索,是可能隐藏着尖锐金属或玻璃碎片的未知陷阱。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漫长,对体力的消耗也远超计算。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靠在露出水面的树干或残垣上喘息,补充水分和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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