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右手伸出来,握住柯乔文扣在他小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柯乔文僵住了。
“真的,我不会死的。”
“我不去的话,没人能去了。我会做好防护的。”
柯乔文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因为他找不到反驳那句话的角度。
“我不去的话就没人能去了。”
他敢去吗?
不敢。
他可以碰李若荀的手臂,可以站在他面前对话,这是基于科学常识做出的判断,皮肤接触不传染,无症状者没有传染性。
但让他走进那间房,面对一个真正的患者? 面对那个最高百分之九十的数字?
一点也不敢。
他不敢,申浩不敢,厂区里一百多号人都不敢。
那个方向就像一个黑洞,所有人都在本能地远离它。
只有李若荀往那边走。
他说“我不会死”,语气笃定。
太可笑了。
或许,李若荀只有这样反复地欺骗自己,用“我不会死”来催眠自己,才能获得这种无所畏惧的勇气吧。
李若荀拉好防护服最后一截拉链,闷热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隔着满是雾气的护目镜,他抬起头,走过去,拉开了隔离间的门。
“砰。”
门在身后合上,彻底隔绝了两边的世界。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床上,高付康侧着身子,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吊瓶挂在旁边临时支起来的架子上,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的状态比李若荀想象的还要差。
这才多久?上午还能自己走路的人,现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病情发展太快了。
开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
高付康听见动静,偏过头。
看清防护服后面那张脸的瞬间,他眉头猛地拧起来。
“你疯了?我不是说了不让你进来吗!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出去。”
李若荀安静地走到床边,将手里的温水和压缩饼干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你还没吃饭。”
他声音很轻,透过N95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高付康坚持道。
“放那儿。我自己来。你站远点。”
他费力地坐起来,拿起饼干,机械地塞进嘴里,然后自己拧开水瓶,倒出药片,和着温水吞了下去。
等吃完药,他仰头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
“出去。别在这里待着了。”
“好。”
李若荀把空杯子收走,退出隔离室,关上了门。
他后来又去忙了一阵别的事情,远离人群帮着清点物资。
厂区里还有少许的食材,他煮了一锅瘦肉粥。
当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李若荀端着温热的粥,提着一桶清水再来的时候,高付康脸上的潮红已经从两颊蔓延到了脖颈,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体温明显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酸腐的气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酸。
李若荀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用盆里的水拧了条湿毛巾,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高付康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本能地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
“别靠近……”
“我有防护的。”李若荀压低声音,“口罩、手套都戴着,不会有事。”
“你懂什么!”高付康的声音劈了,“你要是感染了……”
“可你没办法自己吃饭了。”李若荀打断他。
高付康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这个样子,别如果不及时补充能量和水分,不靠外力帮助他服药,情况只会急转直下。
高付康没有再挣扎。
粥的温度和香气萦绕在鼻尖,他任由李若荀一勺一勺地将流食喂进嘴里。
他也怕了。
整个下午,他就这样一个人躺在这里,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横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寸寸侵蚀,生命力正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而流逝。
难道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异国他乡的破厂房里?
这也太荒唐了!
他才29岁!
他身体素质那么好,每天坚持锻炼,作息规律,连生病都很少。
前几天他还在计划回国之后带李若荀做一次系统的体能测试。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这种烂大街的话,原来是真的。
勺子又递过来。
高付康张嘴接住,嚼了两下。
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起初很淡,随即越来越清晰。
高付康的目光凝固了,他看到勺子上沾染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是……牙龈出血。
高付康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开自己的上衣。
只见平坦结实的胸腹皮肤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片皮下出血形成的痕迹。
那一瞬间,对于未知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他想到他妈妈。
他妈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望着天花板,说不出话来。
他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变凉。
“小荀。”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嗯。”
“可能……我要死了。”
李若荀手里的勺子“咣”一声磕在碗的边缘。
什么东西从胸口坠下去,砸在胃底,又凉又沉。
他的大脑空白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拼命地转了起来。
“不会的。”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你不会输给这个病毒的。你要有信心。你只是发烧,退了烧就——”
“怎么退?物理降温不管用,退烧药也不管用。”
高付康打断他,平静的语调之下,是汹涌翻腾的绝望。
“这病死亡率有多高,你我都清楚。”
李若荀的手在防护手套里攥紧。
“可你身体素质很好,免疫系统肯定扛得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句话似乎太天真了,落下来的瞬间,高付康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的扭曲。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不是李若荀的健康管理师,他就不会在这里。
如果这次出国的是别人,他现在应该在国内,在公司里,在健身房里,好好地活着。
不,不能这么想。这是他的工作。
可他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