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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9章 窃听之人
    黛莉安歪着头看她。

    “难道你就不好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你父亲究竟在谈什么生意?我们偷偷去偷听吧。”

    卡戴珊愣了一下。

    她看着黛莉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这个公主殿下,表面端庄优雅,实际上好奇心比谁都重。小时候爬树摘果子,翻墙偷看马厩里的小马驹,哪次不是她带头?

    今天是自己生日。

    做什么也无所谓吧?

    “好。”卡戴珊站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跟我来。”

    两人走出休息室。

    卡戴珊对着走廊里站着的家族仆人和守卫挥了挥手。

    “都让开,我带公主殿下逛逛。”

    仆人们立刻躬身退下。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沃托克斯家族的府邸大得惊人,每一个转角都有新的发现——华丽的油画,精美的雕塑,巨大的水晶吊灯。

    黛莉安一边走一边记着路。

    她知道,洛林一定跟在后面。

    终于,卡戴珊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的两侧和四周的阴影里,站着好几个持枪的守卫。他们身形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家仆。

    一名守卫看到两人,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

    “大小姐,尊敬的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爷正在里面和客人们商量生意。还请不要打扰。有什么事情,我帮您通报。”

    卡戴珊皱起眉头。

    “难道我想见爸爸都不可以吗?”

    守卫微微低头。

    “抱歉,不可以。”

    卡戴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正要开口争辩——

    黛莉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卡戴珊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走。”

    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那段走廊,确认守卫听不到之后,卡戴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郁闷:

    “我父亲看来确实有重要的生意要谈。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黛莉安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有什么生意这么保密?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和成人礼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平,“难道有什么事情比你的生日还重要?”

    卡戴珊愣了一下。

    说的也对。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父亲怎么能把她挡在外面?

    “嗯……”她沉思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公主殿下,跟我来。”

    ……

    两人又穿过几条走廊,绕了一大圈,来到府邸的另一侧。

    卡戴珊推开一扇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阳台。

    月光洒在阳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楼下是花园,隐约可以听到喷泉的流水声。

    卡戴珊走到阳台边缘,低头看了看,然后——

    她拎起自己那华丽的长裙裙摆,毫不淑女地抬起腿,直接跨过了栏杆。

    黛莉安的眼睛瞪大了。

    “卡戴珊!你干什么?!”

    卡戴珊已经爬到了栏杆外面。她的双脚踩在墙壁外围那只有几寸宽的凸起上,一只手扶着墙上的浮雕,回头看着黛莉安。

    “这里可是我家,”她笑着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奋,“我还不熟悉吗?来吧,好姐妹!”

    黛莉安站在阳台上,整个人都惊呆了。

    墙壁外围只有几寸宽的落脚点,去。

    “你这、这也太不淑女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这也太酷了!”

    黛莉安深吸一口气,拎起自己那条淡粉色的蓬松长裙,抬起腿,跨过了栏杆。

    绣着银色花纹的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她的脚小心翼翼地探出去,踩在那狭窄的凸起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墙壁上的浮雕。

    夜风吹起她的金色长发,在月光下飞舞。

    “小心!”卡戴珊伸手扶住她。

    黛莉安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悬空,心跳砰砰加速。

    但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做到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两个穿着华丽宫廷长裙的少女,趴在二楼墙壁的外围,在月光下对视一眼,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走。”卡戴珊说,“跟着我。”

    她们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脚步。那几寸宽的落脚点只够脚尖踩住,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墙壁上偶尔有浮雕可以借力,但大部分时候,只能靠自己的平衡。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

    夜风吹起她们的裙摆和发丝。

    两个少女趴在墙壁上,像两只偷吃月亮的小猫,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

    “还有多远?”黛莉安压低声音问。

    “快了快了。”卡戴珊指了指前方,“看到那个通风窗口了吗?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通风口,外面还有一尊石像,刚好可以让人坐在旁边,不会掉下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卡戴珊先到了,她在石像旁边坐下,伸手拉住黛莉安,把她也拽了过来。

    “呼——”黛莉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太刺激了!”

    卡戴珊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

    黛莉安立刻捂住嘴,点点头。

    两人一起趴下来,把耳朵凑近那个通风窗口。

    ……

    通风窗口不大,里面有一层细密的铁网,但声音却能清晰地传出来。

    透过窗口的缝隙,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

    那是一间装饰华丽的棋牌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牌桌。

    沃托克斯伯爵坐在庄家的位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牌桌两侧,坐着七八个衣着各异的宾客——有些穿着华丽的贵族礼服,有些则穿着普通但质地考究的便服。

    没有人打牌。

    他们在说话。

    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直接:

    “我要两个女孩,年轻一点的,最好是处女。”

    对面一个皮肤黝黑、面相凶悍的男人点点头。他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

    “我这边有货,南大陆的,皮肤是那种好看的咖啡色,眼睛大,漂亮得很。可以吗?”

    “可以。”

    “那说好了,老价格。今晚我让人送到你的宅邸。”

    “行,别让人看见。”

    几句对话,一笔交易。

    两个人,就这样被买卖了。

    就像买卖两头牲口。

    黛莉安的手紧紧攥住裙摆。

    这些人居然在买卖人口,买卖奴隶!

    那裙摆是淡粉色的,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新裙子。

    她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穿那柔软的丝绸。

    旁边一个大腹便便、头顶光秃秃的贵族搓了搓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凑过来。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几乎看不见,但那眯缝里透出的光,却让人浑身发冷。

    “我……我想要小男孩。越小越好,最好是十二岁以下的。”

    此话一出,牌桌周围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个老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呀!”

    那个秃顶贵族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

    他搓着手,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我这里正好有批新货,您看看?”

    秃顶贵族接过照片。

    只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直了。

    那眯缝的小眼睛突然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流下来。他盯着照片上那些幼小的面孔,那些恐惧的、无助的、被强迫摆出各种姿势的面孔脸上露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满足感。

    “啊……”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兴奋。

    “太棒了!我就喜欢这样可爱的小男孩。”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说吧,多少钱?”

    “50个子儿。”

    秃顶贵族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掏出一把金币。

    那金币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每一枚都沉甸甸的。

    他数了50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数自己的存款。数完之后,他把那金币拢在一起,哐当一声扔在桌上。

    “我提前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今天晚上就送到我的庄园去!”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接过金币,一枚一枚地收进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没问题。”他笑眯眯地说,把最后一枚金币塞进口袋。

    “不过需要做点伪装。我到时候会把这个小孩五花大绑,装在面粉袋子里面,混在送粮的车队里送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阴冷。

    “希望不要让陆军部那群野狗看到了。前段时间他们疯得很,到处咬人。”

    牌桌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陆军部?哈哈哈,他们不是被陛下叫停了吗?”

    “就是就是,那个奥利维亚·威廉还有恶魔之子洛林,他们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了。”

    “让他抓,让他查,查到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放手?”

    “哈哈哈哈。”

    那些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上。洛林亲王那小子是红恶魔的儿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

    秃顶贵族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发疯?他敢发疯,陛下第一个收拾他。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帝都根深蒂固的?他动不了咱们的。”

    “对对对,动不了的。”

    又是一阵笑声。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少女身上。

    卡戴珊浑身都在颤抖,脸惨白如纸。

    她趴在那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死死抠着石像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父亲,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是应该为她送上祝福、陪她切蛋糕的人。

    沃托克斯伯爵端坐在牌桌正中央,一身深紫色的燕尾服熨帖得体,领口那枚镶着红宝石的金色胸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每一桩交易达成后,交易双方都会转向他,微微欠身,像是在请示什么。

    而他,则会轻轻点头,作为这场交易的公证人。

    然后,他会从交易中抽取一份收成。

    卡戴珊认得那个动作。

    小时候父亲教她算术的时候,就是那样用手指轻轻捻着,一成的利润,两成的抽头,三成的分成。

    原来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深夜书房里的算盘声,都是在计算这个。

    那些金币,那些银币,那些沾满血腥的钱,会有一部分流入父亲的口袋。

    流入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

    流入她的家。

    卡戴珊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的牙齿轻轻打颤,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她叫了十八年“爸爸”的人。

    他也在笑。

    沃托克斯伯爵端坐在牌桌正中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交易。当那袋金币被推到他面前时,他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从里面捻出两枚,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卡戴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月光里,滴落在夜风中,滴落在她紧紧攥着的裙摆上。

    那是她十八岁成人礼的裙子。

    是她挑了很久很久才选中的。

    是她以为会是最美好回忆的一天。

    黛莉安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卡戴珊的手。

    那手冰凉,颤抖,满是冷汗。

    黛莉安没有说话。卡戴珊浑身都在颤抖。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父亲,沃托克斯伯爵,正端坐在牌桌的正中央,笑眯眯地看着每一桩交易的达成。

    每一桩交易达成后,双方都会转向他,让他做公证人。

    而他,作为这场交易的主持者和召集者,会从每一桩交易中抽取一份收成。

    那些金币,那些银币,那些沾满血腥的钱,会有一部分流入他的口袋。

    流入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

    流入……她的家。

    卡戴珊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黛莉安也惊呆了。

    她看着房间里那些正在交易的“人”——不,那些人根本不配叫做人。他们在买卖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是和她一样的孩子,是和卡戴珊一样的花季少女和男孩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卡戴珊的成人礼上。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向房间里。

    看向那些还在继续的交易。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谈一笔“大宗交易”,说是要三十个年轻女孩,分批送到某个庄园去。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在抱怨“最近风声紧”,但还是预定了两个“好货”,说是要孝敬长官。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照片,说想要找和照片上长得像的女孩,那是他“女儿的模样”。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他们的金币,他们的交易。

    在月光下,显得那样丑陋。

    那样肮脏。

    那样让人作呕。

    黛莉安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洛林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只要这种罪恶的事情存在一天,我就要一如既往地打击下去。”

    她当时只是听着,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对。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宁可触犯陛下的禁忌,宁可冒着被抓的风险,宁可躲在女孩子的裙底也要混进这场宴会。

    因为这些人——太脏了。

    脏到让人无法直视。

    脏到让人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些金币砸在他们脸上,把那些照片撕成碎片,把那些丑陋的面孔一个个记住,然后——

    然后……

    黛莉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公主,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躲在皇宫里绣花喝茶的公主。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少女身上。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

    但她们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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