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语气平淡,“陈浩南咩情况?”
“白车(救护车)拉走咗,去咗玛丽医院,急救室。
我让兄弟扮作家属跟去睇了,话伤得好重,头、胸、脊骨都有问题。
一直昏迷,未脱离危险,但系……好似未断气。”乌蝇快速汇报。
“山鸡、包皮、大天二,确定死咗,尸体被差佬收走。
靓坤也死透,脑袋开花,胸口中枪,冇得救。”“黄金呢?”王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全部安全入库!”乌蝇的声音透出兴奋和一丝后怕。
“六个箱,一両冇少!吉米哥带住人喺度点数、分类。
龙哥,真系……金山银山啊!我从来未见过咁多黄金堆喺一齐!”
即便隔着电话,也能想象他两眼放光的样子。
“好。”王龙只回了一个字,但分量极重。
“让吉米仔点清楚,分门别类放好。
现金,入保险柜。黄金……暂时唔好动,等风声过,我自有安排。”
“明!龙哥!”“另外,”王龙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深邃莫测,“安排一下,我要去差馆。”
“去差馆?”乌蝇一愣,没反应过来。
“龙哥,去做咩?而家差佬到处拉人……”
“自首。”王龙吐出两个字。
“自……自首?!”
乌蝇在电话那头差点喊劈了音,显然被吓到了。
“龙哥!你讲笑啊?而家走去自首?惊差佬唔够理由拉我哋啊?”
“唔系真自首。”
王龙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
“系去‘提供线索’、‘协助调查’。
乌蝇,你谂下,今晚咁大镬,死咗个代龙头,几十人伤亡。
仲有AK自动步枪出现,全港瞩目。
我,王龙,作为洪兴铜锣湾坐馆,事发时就在附近。
点可以完全置身事外,好似乜都唔知?”
他缓缓道来,如同在讲授一课。
“我主动去差馆,话我收到风,陈浩南同山鸡要对靓坤不利。
我想去劝阻,但系迟咗一步,只系远远见到少少混乱情况,听到枪声。
因为惊,所以走开咗。
而家冷静落嚟,觉得事关重大,有必要将我知嘅情况,如实同警方反映。
我要一个‘主动配合调查嘅证人’嘅身份。
而唔系等差佬揾上门嘅‘嫌疑人’。明白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乌蝇恍然大悟、甚至带着点佩服的吸气声。
“高!龙哥!真系高!
咁样一来,你就完全同今晚嘅事撇清关系!
差佬冇理由难为你,反而会觉得你合作!
以后有咩事,都扯唔到你头上!
而且,其他社团嘅人见到,都会觉得你龙哥行得正,企得正,够胆去差馆讲清楚!”
“少废话。”王龙打断他的吹捧,语气转冷。
“去安排律师,要最好嘅,识得同差佬打交道嘅。
半个钟后,旺角警署门口等我。记住,低调。”
“明!龙哥!我即刻去办!”乌蝇精神抖擞。
挂了电话,王龙将剩下的半支烟按熄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自己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蒋天生回来了,准备收拾靓坤留下的烂摊子,重新坐上龙头的宝座。
但他面对的是一个被精心“打扫”过的战场。
最大的刺头靓坤死了,潜在威胁陈浩南废了,山鸡势力灰飞烟灭。
而真正的战利品——海量黄金和现金,早已落入他王龙囊中。
警方这边,他即将通过“主动配合”留下良好印象,加上黄志诚那条线,可以周旋。
白道生意,有王凤仪的金兴国际和十三妹的钵兰街雏形。
甚至未来可能的财路,还有叶天那条关于“嘉文集团”的诡异提示。
旺角警署,今夜注定无眠。
往日里到了后半夜便该冷清下来的大厅,此刻人声鼎沸。
汗臭、烟味、廉价古龙水、血腥气。
还有恐惧与愤怒发酵出的酸腐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熏得人睁不开眼。
灯光惨白,将一张张或凶悍、或惊慌、或强作镇定的面孔照得无所遁形。
大厅里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
穿着制服的军装警员个个脸色铁青,额头冒汗,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喉咙都快喊破。
穿便衣的重案组和反黑组探员则像猎犬一样。
眼神锐利地穿梭在临时用办公桌和长椅隔出来的“等候区”和“询问区”。
手里拿着笔录本,不时揪出一个人带到旁边小房间。
这里简直成了港岛江湖人物的临时展览馆。
平时在各自地盘吆五喝六、不可一世的揸fit人、红棍、草鞋、马仔。
此刻都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蔫头耷脑地或坐或站。
有的脸色阴沉,低头不语。
有的骂骂咧咧,发泄着不满。
有的则眼神闪烁,盘算着如何应付差佬的问话。
“丢!阿Sir,我系去饮寿酒啫!同朋友吹下水,乜都冇做!
点解拉我过来?我屋企煲紧汤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矮胖男人嚷嚷道。
“姓名!身份证!今晚去伦敦大酒家做咩?坐边台?同边个一齐?”
负责登记的年轻军装板着脸,声音冰冷,不为所动。
“我系和合图飞鸿!叫我大佬同你讲!”矮胖男人试图摆架子。
“飞鸿哥系嘛?”
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眼神精悍的便衣探员晃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冷笑道。
“好啊,坐低慢慢倾。
我哋有同事话,见到你今晚喺二楼第三张台,同号码帮嘅四眼柱倾足半个钟。
倾到眉飞色舞。系咪倾紧,等靓坤死后,点样划分佢砵兰街同上海街嘅赌档同鸡窦啊?
倾妥未啊?倾妥嘅话,不如同我哋都分享下?”
“你……你含血喷人!我同柱哥系倾……倾马经!”
飞鸿脸色一变,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马经?咁好兴致?死咁多人都阻唔到你哋倾马经?
行,过嚟呢边,我哋详细倾下你睇好边只马。”
便衣探员不容分说,示意同事将脸色发白的飞鸿带往询问室。
类似的对话、争吵、威吓,在各个角落上演。
警方这次行动快准狠。
借口“发生特大械斗枪击案,所有在场目击者及关联人员均需带回协助调查”。
几乎将在伦敦大酒家露过脸、有点名号的江湖人物一网打尽。
一来是趁机敲打,二来也是想从这些惊慌失措的家伙嘴里。
挖出点关于今晚火并的真相,以及可能存在的军火线索。
警署内部走廊,西九龙重案组警长李鹰。
一个年约四十、面容刚毅如岩石、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正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对身边一个年轻便衣低声交代。
那年轻便衣眉宇间带着尚未被磨平的棱角和一丝不服的傲气。
正是刚从警校毕业、满腔热血加入重案组的宋子杰。
“子杰,睇到未?”
李鹰声音不高,但带着穿透嘈杂的力度。
他指了指大厅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古惑仔。
“呢度坐嘅,冇一个系善男信女。
拎出任何一个,档案都可能比你身高。
但系,今晚,我哋只能以‘协助调查’嘅名义请佢哋返来。
48个钟,或者,交保释金。
冇直接证据证明佢哋开枪杀人,冇办法。”
宋子杰眉头紧锁,看着那些或嚣张或狡诈的面孔,拳头不自觉握紧。
“李Sir,难道就由得佢哋无法无天?
今晚死咁多人!现场有AK!
摆明系有组织、有预谋嘅屠杀!
那个蒋天生,堂堂洪兴龙头,点会咁啱喺事发后出现?
我怀疑佢根本早就知,甚至同台湾嘅三联帮……”
“子杰!”李鹰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厉声打断。
锐利的目光扫过左右,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带着训诫的口吻。
“我同你讲过几多次?
做差人,除咗一腔热血,最重要嘅系证据!系程序!
冇证据,你估疑都冇用!
蒋天生有头有面,有大律师,有不在场证明。
我哋请佢返来问话,已经系极限。
你而家要做嘅,唔系凭感觉乱估,而系落口供,揾证据!
哪怕系一粒弹壳,一个指纹!明唔明?”
宋子杰咬了咬牙,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和不服而微微泛红。
但看着李鹰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心地应道。
“明,李Sir。”“明就去做事!
同我去审下另外几个,睇下可唔可以撬开佢哋把口!”
李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间询问室。
宋子杰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瞥向走廊深处那间关着蒋天生的审讯室。
……审讯室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平和”。
蒋天生独自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面前放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着的清水。
他神态自若,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体面商人的疲惫和沉重。
仿佛只是一位不幸被卷入麻烦的正经生意人。
他对面,坐着反黑组高级督察苗中信,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
“蒋生,再次感谢你抽时间过来,配合我哋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