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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凝固的墨块,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通天峰上。白日里玉清殿的肃杀决议,并未带来多少轻松,反而让这凝重的气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至青云门的每一个角落。
静室之中,阵法光芒柔和流转,带着令人心安的韵律。张小凡盘膝坐在床上,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但眉眼间那股深沉的痛苦与绝望,已被一种专注的、带着微弱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他正在运转“大梵般若”。
普泓上人所授的这门佛门无上心法,他修炼得并不精深,甚至可以说只是初窥门径。但就是这微末的根基,在此刻,却成了他与碧瑶之间,除了那诡异的魂魄联系外,唯一的、可以主动去做的、能带来一丝生机的事情。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他摒弃所有杂念,心中默诵着《般若心经》,想象着自己化作一道温和的、充满慈悲与守护意念的佛光,缓缓注入胸口那赤青色的、与碧瑶魂魄相连的光点。起初,佛力微弱,流转滞涩,但他不急不躁,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引导着。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近乎冥想的境地。外界的纷扰、胸口的隐痛、心中的忧虑,似乎都被隔绝在外。灵台一片空明,唯有那微弱的佛力,如同涓涓细流,在体内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平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赤青光点,在他佛力的持续滋养下,似乎变得更加温暖、更加稳定。而更让他欣喜的是,每一次佛力渡入,那从光点另一端反馈回来的、属于碧瑶的、微凉而熟悉的魂力波动,似乎都比上一次,要清晰、要坚韧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那一点魂火,似乎在顽强地燃烧着,吸收着他渡去的佛力,一点点地,凝聚着生机。
“碧瑶……”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充满了虔诚的祈愿。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床榻上,碧瑶那一直平稳微弱的气息,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那紧闭的眼睫,在阵法光芒的映照下,似乎也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心那点淡金色的痕迹,闪烁的频率,似乎也稍稍快了一点点。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未能逃过守在一旁、时刻关注着两人的苏茹的眼睛。她看着张小凡专注而平和的神情,又看着碧瑶身上那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向好的细微转变,眼中不禁泛起欣慰的泪光。她轻轻握住身边丈夫田不易的手,低声道:“不易,你看……有效果,真的有效果……”
田不易紧绷的脸色,也在看到张小凡和碧瑶的状态后,略微缓和了些。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嗯。普泓上人所授之法,确是佛门正法,有定魂安神、滋养生机之效。只是……”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碧瑶姑娘魂魄受损太重,仅靠这微末佛力滋养,如同杯水车薪。若要真正唤醒她,恐怕还需……”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茹明白他的未尽之意。还需那蕴含着“创生”之力的“净世莲灯”,或是其他逆天的机缘。然而,莲灯凶险莫测,探查之事又因祠堂异变而推迟,未来如何,谁又能预料?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是约定好的换班暗号。
田不易与苏茹对视一眼,知道是轮值的普德神僧与上官策到了。他们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门外,普德神僧与上官策并肩而立。普德神僧面容平静,手持念珠,对田不易夫妇微微颔首。上官策则依旧是那副沉凝冷峻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扫过静室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田道友,苏道友,辛苦了。”普德神僧合十道。
“有劳神僧与上官长老了。”田不易拱手还礼,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昨夜之后,他对焚香谷,尤其是上官策,戒备之心更重。
苏茹也敛衽一礼,柔声道:“小凡方才一直在运转‘大梵般若’,为碧瑶姑娘滋养魂魄,看情形似乎有些效果。有劳二位,多费心了。”
“阿弥陀佛,此乃善缘。张施主有向佛之心,坚韧不拔,碧瑶施主魂火不灭,皆是吉兆。”普德神僧微微点头,缓步走入静室,在碧瑶床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低声诵经,柔和的金色佛光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与静室内的“金刚伏魔圈”及“三才固魂阵”隐隐呼应,稳固着此地的祥和气息。
上官策则没有立刻进入内室,而是站在外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静室的墙壁、地面,以及那些阵法符文,最后落在内室门口,仿佛能穿透门帘,看到里面正在修炼的张小凡。
“田道友,”上官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闻张师侄修炼‘大梵般若’颇有进境,竟能引动佛力,滋养碧瑶姑娘魂魄?此等天赋,着实惊人。不知是普泓上人亲自指点,还是另有诀窍?”
田不易眉头一皱,淡淡道:“不过是按照普泓上人所授法门,勤加修持罢了。小凡资质驽钝,谈不上什么天赋。至于能否滋养碧瑶姑娘魂魄,也是未知之数,权当尽一份心力。”
上官策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田道友过谦了。身兼佛道两家之长,又能与那上古魔灯产生感应,张师侄的际遇,岂是‘驽钝’二字可以概括?依我看,他身上或许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了不得的潜力。此次若能度过劫难,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中那股审视与探究的意味,却让田不易心中警铃大作。
“将来之事,将来再说。眼下他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田不易冷冷道,不欲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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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策也不在意,话锋一转,道:“对了,方才我与普德神僧前来时,感应到后山方向,似乎有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一闪而逝,似乎是‘两仪微尘阵’某个边缘节点,被轻微触动了一下。不知田道友可曾察觉?”
田不易心中一动。道玄师兄确实启动了“两仪微尘阵”五成威能,笼罩后山。若有异常波动,他身为首座,又在通天峰,应该有所感知才对。但他方才心神全在静室,并未察觉。
“哦?竟有此事?”田不易不动声色,“或许是山间灵兽无意触动,或是地脉灵气自然流转所致。既然阵法已被掌门师兄启动,些许微澜,自有阵法自行调整化解,应无大碍。”
上官策深深看了田不易一眼,点头道:“或许吧。只是值此多事之秋,任何风吹草动,都需谨慎。田道友与苏道友守护静室,责任重大,还需多加留意。若有任何异常,可随时示警。”
“这是自然。”田不易沉声道。
上官策不再多言,对田不易、苏茹拱了拱手,也走入内室,在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看似在履行守卫之责,但那周身隐隐散发的、锐利如鹰隼般的气息,却显示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田不易与苏茹退出静室,来到外间。苏茹脸上带着忧色,低声道:“不易,上官策方才的话……”
“他在试探,也在提醒。”田不易目光冷冽,“试探我们对后山、对阵法波动的了解程度,提醒我们,外面并不太平。哼,焚香谷的人,心思太多。”
“那后山的波动……”
“掌门师兄既已启动大阵,自有安排。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好这里。”田不易打断妻子的话,沉声道,“你且在此稍候,我去与当值的弟子交代几句,顺便感应一下周围。”
苏茹点了点头。田不易转身走出静室所在的小院,找到正在外围警戒的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仔细询问了值守情况,又亲自以灵识探查了周围数百丈范围,确认并无任何异常气息潜伏,这才稍稍放心。
他站在院外的古松下,望着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若隐若现、笼罩整个后山核心区域的淡淡阵法灵光,眉头紧锁。上官策所说的阵法波动,是真是假?若是真,是那幕后黑手在试探大阵?还是祠堂地底的封印,再次出现了不稳定的征兆?
还有张小凡……他能以“大梵般若”滋养碧瑶魂魄,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与碧瑶、与佛门、甚至与那莲灯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未来之路,注定更加艰难。
就在田不易心中思绪翻腾之际,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幽蓝色光芒,在某个山坳的阴影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田不易目光一凝,身形微动,就要过去查看。但就在此时,静室方向,忽然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让田不易瞬间心悸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并非攻击,也非阵法异动,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带着悲悯与叹息的意念,如同水波般,以静室为中心,极其短暂地荡漾开来,随即消失无踪。
是普泓上人?不,不对,普泓上人的佛力中正祥和,不是这种感觉。是……祠堂方向传来的那道古老意念?它怎么会在静室附近出现?
田不易心中一凛,再也顾不得远处那点幽蓝光芒,身形一闪,已回到静室门口。他猛地掀开门帘,只见内室之中,普德神僧依旧在低声诵经,上官策也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床榻方向。而张小凡,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修炼,正睁大眼睛,一脸茫然与惊疑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怎么回事?”田不易急声问道。
张小凡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与一丝后怕:“师父,刚才……刚才我运转‘大梵般若’到关键处,胸口那光点忽然……忽然自己跳动了一下,然后,我好像……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苍老的叹息,就在耳边……不,好像是在心里响起……然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叹息?苍老的叹息?
田不易、苏茹、普德神僧、上官策,四人脸色同时一变。他们方才,都隐约感觉到了那股一闪而逝的、古老而悲悯的意念波动,只是不如与魂魄相连的张小凡感受得那么清晰具体。
是祠堂下的古老存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静室之外,那沉沉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夜色。而静室之中,只有碧瑶,依旧静静地沉睡着,眉心那点淡金色痕迹,在方才那意念波动扫过后,似乎……似乎比之前,要明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夜色,愈发诡异莫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