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卡，旧港区废墟，黄昏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尘土与腐烂的恶臭，穿过千疮百孔的混凝土骨架。

    曾经熙攘的卡达姆托利港，如今只剩下扭曲的起重机残骸、半沉没的货船锈蚀龙骨，以及海浪不断拍打堆积的、混杂着破碎骨殖和塑料垃圾的黑色滩涂。

    阿米尔蜷缩在一栋仓库三楼相对完好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浑浊的雨水从破损的防水布褶皱里引到塑料瓶里。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原本得体的工程师制服早已破烂不堪。

    耳朵上挂着的、用废弃零件拼凑的无线电耳麦，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重复，这里是自由孟加拉第47流动营地……我们需要药品，尤其是抗生素……上帝啊，它们越来越多了，西边的观察哨说根本看不到尽头……”

    “……能听到吗？有没有人？我们在诺阿卡利南部的红树林……船坏了……太多水里的东西……救命……”

    “……别去海边！别去海边！那些巨鲸在近岸徘徊，它们会掀翻任何船只！完了，全完了……”

    耳麦里充斥着绝望的呼喊、嘈杂的电流噪音，以及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与咀嚼声。

    这些零星散布的幸存者信号，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阿米尔曾是达卡大学的一名通信工程讲师。

    末世降临，秩序崩坏，他凭借专业知识维护着几台珍贵的无线电设备，勉强维系着一个小型幸存者网络的信息传递。但最近三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初是西边、西北方向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沉闷轰鸣，那不是风暴，而是无数双脚践踏大地的声音。

    然后，无线电里关于“移动的黑色潮水”、“望不到边的活死人”、“巨型怪物开路”的报告开始爆炸性增长。

    原本分散在次大陆各处、或游荡或盘踞的丧尸与变异体群，仿佛突然收到了统一的号令，开始疯狂地向东，向东南方向移动。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徘徊，不再仅仅被活物气息吸引。

    它们像一支支沉默而恐怖的军队，以简单粗暴却又势不可挡的方式，碾过废墟，填平沟壑，跨过河流。

    较小的幸存者据点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在第一波“潮水”拍打下便化为乌有。

    稍大些的营地，也在无穷无尽的消耗和随后可能出现的、体型庞大或拥有特殊能力的变异体的冲击下迅速崩溃。

    阿米尔所在的这个港口小团体，原本有二十几人，依靠偷偷捕捞变异不那么严重的近海鱼虾和搜集废墟物资苟延残喘。

    但现在，捕捞成了自杀——近海水域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偶尔浮出水面的背鳍或触须令人魂飞魄散。

    而陆地上……他爬到仓库残缺的外墙边，用一块碎镜片小心地向外反射观察。

    视线所及，原本荒芜但尚且“安静”的废墟地带，此刻充满了活动的影子。

    不是零星几个，而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它们从西面的城市废墟深处涌出，步履蹒跚但方向坚定地向港口区，向海岸线汇集。

    普通的丧尸挤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灰褐色洪流。

    其中混杂着速度奇快的变异体，它们四肢着地，在尸群边缘跳跃穿梭。

    还有体型臃肿、散发着更强腐臭的“喷吐者”，缓慢移动着，不时从溃烂的腔体里滴落粘稠的腐蚀性液体。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阿米尔的心脏紧紧揪住，他看到尸潮的前方，有几个格外高大的阴影。

    一只“攻城锤”——那是幸存者们给某种特定变异体起的名字——正用它那角质化、宛如巨木的畸形手臂，粗暴地推倒一堵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为后面的尸群开辟通道。

    它肩膀高耸，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皲裂，发出沉闷的吼叫。

    更远处，一个如同由多具尸体缝合而成的、臃肿不堪的“聚合体”，正缓缓蠕动。

    它身上伸出数十条苍白的手臂，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所过之处，连一些较小的变异体都会被它无差别地卷入、吞噬，使其体型似乎又膨大了一分。

    而在这些地面怪物的上空，低矮的乌云下，几点快速移动的黑影在盘旋——是“蝠翼怪”。

    它们敏锐地搜索着地面任何可能藏有活物的角落，发出尖利的啸叫，为尸潮指引方向。

    “向东……全都向东……”

    阿米尔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耳麦里，一个曾经信号清晰的营地呼号，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和持续的咀嚼声后，变成了无意义的电流杂音。又一个节点消失了。

    他瘫坐回角落，绝望如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

    他们这个仓库位置相对隐蔽，入口也被巧妙堵塞，暂时还没被大股尸潮直接冲击。

    但能躲多久？食物和水即将耗尽，外面的怪物越聚越多，而且它们的目标明确——海岸。

    这个港口，迟早会被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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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他对着冰冷的空气发问。

    “为什么突然都往这边来？大海那边有什么？”

    他想起无线电里偶尔截获到的、信号极强但加密方式古怪的只言片语，那些信号似乎来自更东方，语言他听不懂，但那种有条不紊、充满力量的通讯节奏，与这片大陆上幸存者的绝望呼号截然不同。

    还有大约一周前，夜空中划过的那道短暂而奇特的流光，坠向东南远海的方向……这一切有关联吗？

    突然，仓库下层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杂物被撞倒的声音和快速逼近的、非人的嘶吼！

    “它们进来了！从下水道！”

    下面守夜人的尖叫刺破了暂时的寂静。

    阿米尔猛地跳起，抓起身旁一根磨尖的钢筋。完了，最后的避难所也被发现了。

    他听到楼下传来搏斗声、惨叫声，还有血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尸臭顺着楼梯通道汹涌而上。

    他冲到仓库另一侧，那里有一个锈蚀的应急逃生铁梯，通往建筑外侧。

    铁梯下方，是堆满碎石的狭窄巷道，此刻也晃动着影影绰绰的身影。

    无路可逃了。

    阿米尔背靠着冰冷墙壁，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混乱声音，看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惨然一笑。

    他最后调整了一下耳麦，按下一直舍不得用的、电池仅存微弱电力的发射键，用尽力气对着可能根本无人接收的频道喊道：

    “这里是达卡旧港……最后的记录……尸潮，无法计算的尸潮，正在淹没一切……它们有组织，向东，向海……警告东方……它们……来了！”

    话音未落，仓库薄弱的门板被巨大的力量撞开，几只浑身沾满粘液和血迹的疾走者率先扑了进来，猩红的眼珠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人类。

    紧接着，更多摇晃的身影挤满了门口。

    阿米尔举起钢筋，发出绝望的怒吼，声音随即被淹没在疯狂的嘶吼与咀嚼声中。

    几分钟后，这个小小的角落重归“平静”，只留下一些新鲜的血迹和碎布。

    尸群没有停留，它们挤出仓库，汇入外面愈加磅礴的“东进洪流”之中。

    更多的丧尸，更多的变异体，从达卡，从整个孟加拉，从更遥远的恒河平原涌来，前赴后继，浩浩荡荡，目标只有一个——孟加拉湾，以及海湾之外，那冥冥中吸引着它们所有本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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