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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沙旧城广场。
国王驾崩的消息公布后的第二天，广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卖热汤的摊贩早早支起了大铁锅，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滚烫的白汽，在凛冽的冷空气中盘旋升腾。
广场中央的美人鱼雕像旁，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正嘻嘻哈哈地打着雪仗，清脆的尖叫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但反观大人们的脸上，平日里的轻松却少了大半。
“听说了没？国王没啦。”
“废话，昨天的广播满大街响，谁听不到？”
“我是说，国王这一走，咱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呗。国王在的时候，你见过他管过什么事吗？“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有个国王在，波兰就还是波兰。国王没了，波兰还是波兰吗？“
“你没听广播里说？要搞什么公投。让咱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加入大明。“
“加入大明？那波兰不就彻底没了吗？”
“没了就没了！你是怀念俄国人打进来的时候？还是怀念那些贵族老爷们骑在你头上拉屎的时候？”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现在穿的棉袄，是大明产的吧？你家孩子上的学堂，是大明开的吧？你老婆去年生孩子，是大明的军医给接的生吧？要不是大明人，你老婆和孩子现在都在坟里了。“
说话的是个卖煤球的中年汉子，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沾满了黑灰，嗓门大得半个广场都能听见。
旁边一个裹着破旧围巾的老头闻言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可波兰毕竟是波兰啊。咱们的祖宗，咱们的教堂，咱们的语言……“
“教堂又没人拆。大明人又不管你信什么。“
“可要是变成大明的一个省，以后咱们说话是不是都得说汉语了？“
“你儿子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老头张了张嘴，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儿子确实在大明开的学堂里学汉语。
而且学得还挺好。
上个月还拿了个什么“优秀学员“的奖状回来，高兴得跟个二傻子一样，逢人就显摆。
“唉……“
老头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广场上，这样拉锯式的对话在每个角落里不断上演。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则在犹豫。
但有一个共识是所有人都承认的——
大明来了之后，日子确实比以前好了。
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为了这份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他们愿不愿意交出“波兰”这两个字。
……
广场的东北角，一家名叫“金鹰“的咖啡馆内。
斯坦尼斯瓦夫·科纳尔斯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头灰白色的卷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华沙的知识分子圈子里，他的衣着堪称寒酸。
一件深灰色的粗呢羊毛外套，里面是毫无点缀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只随意系着一条黑色丝带。
没有华丽的明锦，也没有精致的大明产手表。
当然，他并不反对大明带来的先进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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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对的只是大明那无孔不入的控制。
不过，作为华沙大学最受欢迎的政治哲学教授，科纳尔斯基依旧希望用自己的穿着来表达一种态度。
“教授，明天的演说稿准备好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叫亚当，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科纳尔斯基从口袋里掏出几页手写的稿纸，递了过去。
亚当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教授，您在稿子里引用了洛克的《政府论》。“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广场上的老百姓听不懂这些。“
科纳尔斯基沉默了一下。
亚当说得对。
华沙的市民们不关心什么天赋人权，不关心什么社会契约。
他们关心的是面包、煤炭和孩子的学费。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亚当想了想。
“简单点。直接点。告诉他们，波兰可以不需要国王，但必须是波兰人自己的波兰。告诉他们，大明给的好处不是免费的，总有一天要还。告诉他们，一旦并入大明，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教堂、他们的语言，都不再属于他们自己。“
科纳尔斯基看着这个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说得对。“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大明给的好处，确实不是免费的。“
“但问题是，波兰人已经习惯了这些好处。“
“你让一个已经穿上棉袄的人脱掉棉袄，回去穿兽皮，他不会答应的。“
亚当的表情变得有些焦躁。
“所以我们就这么放弃？眼睁睁看着波兰被吞掉？“
“不。“
科纳尔斯基摇了摇头。
“我们不放弃。“
“明天的演说，我会去。“
“我会告诉所有人，波兰还有第三条路。“
“不是当大明的省，也不是回到贵族老爷的庄园制度。“
“而是建立一个属于所有波兰人的共和国。“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一个自由的、独立的、民主的波兰共和国。“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咖啡馆对面的街角阴影处，一个穿着波兰平民服饰的男人正斜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双手抄在厚实的口袋里。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咖啡馆靠窗的那个位置。
直到科纳尔斯基站起身，穿上外套，推门离开。
那个男人才压了压帽檐，转过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