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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章 龙气凝滞,血色的煞
    拂晓之前的一刻,风忽然变了。

    守在窑群四角的纸鸢先抖,再垂,尾羽朝北。

    昨夜还清亮的“嗡鸣”仿佛被谁按住,散成闷在砖缝里的低声喘息。线井里生出的白雾没有往上,反而往下沉,像一层被翻回去的被褥,把整座城压住。

    月英从榻上跃起,披衣出门,手掌贴在第一口线井的井圈上。指腹下没有昨夜那种细密的颤,她换了第二口、第三口,触感皆同:气脉不走,水势不应,龙气在城心处被堵住,仿佛一条大鱼被困在浅滩,尾巴一扫,水纹只在井里打转。

    “坎风。”她抬头看远处的纸鸢,嗓音压得极低,“从北偏西,带湿。”

    徒弟背着工具匣奔来,眉间都是焦急,“师父,是不是窑底断了?”

    月英摇头,“若断,会有一两处猛响。现在只是‘凝’。有人在城外‘挂’了东西,挂在风口,压住了气。”

    她话音刚落,窑群西侧的铃一阵急响,像蛇窜过竹林。少年巡夜卒举火飞跑,几息之后,窑场边亮起一串火点。那火不是窑火,是摇曳不定的星星火,带着人气。又过片刻,城南粥棚方向传来慌乱脚步与嘈杂,夹着哭喊:“水红了——井里出了血!”

    天边尚黑,红色却已慢慢铺开。

    红不是大江翻赤的那种壮观,是细细的一条线,在街巷的阴影缝里爬,像有人沿着砖缝涂了丹。

    它从东城臂弯处的暗渠溢出,顺着勾连的符线往下,先在一口新井里冒头,再无声地往别处疾走。凡是路过,井圈内壁便染一圈淡红,像被指头擦过的胭脂。

    “封二阀,开三闸!”月英几乎脱口而出,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把东南支渠的下口先关,抬高城心的水位,把红线逼回去。”

    徒弟飞奔去传令。她自己提起铁凿与木楔,带人直插向东。拐过一条窄巷,井庙前挤着人。小庙还新,香火也新,庙檐下挂着白布写的“民誓”,旁边放着昨夜刚刻好的石匾。

    石匾没来得及立,就被人推翻,滚进井旁泥地里,半边沾着红水。更扎眼的是井口边立着一块破木牌,牌上这回不是刀划,是用朱砂写的四个大字:窃龙者,当诛。

    木牌插得极深,恰好卡在井口沿与井壁之间的一处薄缝。井里升起的红水沿着木牌的根部汇聚,又从牌背后一根细如簪的铜管里往外渗,渗出来的那点红比井里更黏,带着腥甜的味道。

    月英不由自主皱起眉,嗅出里面有牛血、朱砂、灰煳与腐汁的混合。那是江湖术士用来“炼煞”的廉价配方。

    真正让她脊背发冷的不是这股假煞,而是另一种几乎被它掩住的气味——新鲜的人血。

    “杀了人。”她吐出两个字。

    “人呢?”徒弟问。

    “还在。”她盯着井栏外侧的砖,某一道明纹里有指甲划出的浅痕,痕迹向巷子的阴影里拖,拖出不远就没了。

    月英低头,捏住木牌,肩臂用力,整块牌被她连根拔起。她掰断那根铜管,掐住管口嗅了一嗅。假的多,真的少,说明凶手下手之后,用假煞“补”,把血腥味压住,把人心先吓乱。

    “把庙门关上,护住香。”她一边吩咐,一边把牌往怀里一塞,提起裙角,朝巷子深处追去。

    巷深处,风更湿,坎气更重,红线愈发明显。转过一处破墙,倚着墙坐着一个年轻的巡夜卒,胸口插着短刃,血还在往外冒。

    他手里攥着一枚响环,手背满是血,指节却纹丝不动。旁边倒着一个黑衣人,喉间横着裂口,眼睛睁着,像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再远一点,一个黑影刚要腾起,被少年巡夜卒扑住脚踝,拖翻在地。

    “按住!”月英冲上去,膝盖一压黑影的背,手腕一扣,短匕被她拧出来,反手抵住对方脖颈。

    黑影不挣扎,喉间发出怪笑,舌根弹出,竟是要自咬毒囊。月英另一手两指点在他下颌,硬生生顶住,他的牙齿咬了个空,舌尖被自己的牙齿刮去半块,惨叫声顿时盖过了巷子里所有的杂音。

    “你是谁的人?”她冷声问。

    黑影眼里闪过一丝讥诮,“你们窃——”

    话没说完,被月英手背重重一拍,舌尖翻回去,话成了含糊不清的嘶。

    她俯身去看被刺中的巡夜卒,那少年眼里没有惧,只有不甘。他看见月英,竟笑了笑,声音粗哑,“月英姑娘,铃……我敲了。”

    “敲得很好。”她按住他的伤口,用腰间的白绢紧紧勒住,血还是往外渗。她抬头,四处找人,“担架!快!”

    两名工匠抬着木门板奔到,一起把少年抬起。黑影被缚,嘴里含糊不清地往外吐着血泡。

    月英搜了他全身,在靴筒里摸出一把薄薄的小刃,刃背刻着一只若有若无的符号——并非家族纹,也不是军中的记号,更像是一笔画出的“井”字,又像一把倒扣的钥匙。

    “带走。”她将人交给赶来的兵卒,自己一手掐断那根铜管的尾,一手把木牌推给徒弟,“把牌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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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往城心跑。红线还在爬,愈走愈快,仿佛躲在地下的某条蛇闻到了热,正加速钻向炉心。

    她心里明白,真正的“煞”已经出现了——不是那根铜管里兑出来的假的,是这一刀、一腔血,还有恐惧与愤怒在城里掀起的涌动。龙气凝滞,就等一个口子;口子一开,煞先入,若不能驯服,便会冲毁砖线,把城从内里撕裂。

    城心的小广场上,民誓正在进行。昨夜立的石匾此刻端端正正地立起,百姓排着队,跟着官吏一句一句念。

    老妪口齿不利索,念得磕磕绊绊,旁边的孩童笑出声,又被娘轻轻拍了后脑勺,压着声音念。百姓的声音连成一片,明明很轻,却稳。也就在这时,红线从广场西角的一口井里冒头,像蛇探出舌。人群先是静了一息,随后有人惊呼:“血——!”

    声音像投石入水,层层荡开。

    月英远远看见,心一横,抢上前,双手按住井栏,一脚蹬在井圈上,整个人半悬在井口上方。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缚了黑线的铜钱,钱上刻着细纹,是她特地磨成顺风的尺子。她捏住黑线,钱沿着井壁滑下去,碰到水,浮起。她低喝:“闭气。”

    亭亭立在民誓前的官吏很懂事,一手举起木杖,重重顿在地上,清亮地喊:“静!”

    广场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

    月英闭上眼,听。井里的“嗡鸣”此刻像卡在某处,断了节。她以指为针,在井圈上敲了三下;又将铜钱一扯一放,让它在水面轻微震荡。震荡沿着符线传出去,墙内暗纹一处一处回应。

    她捕捉到了被“煞”压住的一线——那线不是从井里来,是从井外的暗渠侧孔钻进来,位置比她设想的靠上半寸。

    “上来!”郭嘉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不高,却极快。

    月英像鱼一样一翻身,稳稳落地。

    郭嘉已经到了井边,面色比昨夜更白,唇更红。他一眼看出那条红线的轨迹,低声道:“以煞破滞,借势归心。程公,鼓。”

    程昱人在其后,几乎同一瞬间抬手。

    广场四角早备着鼓,鼓手上前,鼓槌举起,按着昨夜训练的节拍落下。鼓不是战鼓,是城的心跳:一次、两次、三次,节律从容,声波沿着井庙、石匾、街角的路口把人心拢住。恐慌的浪一入鼓声,便显得不合拍;不合拍的东西会让人别扭,人便自然跟着“齐”。

    “开西三闸,关东一阀,”郭嘉转身连下号令,“把红线引往窑场下的弃井。月英,把吞煞砖换上,放在城心下第二层。”

    “明白。”月英短应,伸手从徒弟匣子里摸出四块符砖。砖面暗纹是她昨夜刚改的,纹线里有一处小小的逆折,专为“吞煞”——让汹涌的“煞”在此折一下,让“煞气”自己和自己打架,力道耗在弯里。

    她与工匠一起撬开井圈内侧两块旧砖,换上新砖,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砖一落定,井里的红就像有人捏住,顿了一顿。

    “再来两块,往北偏半寸。”郭嘉的眼神像细针,捉住那些看不见的线。

    鼓声稳稳走着。百姓先前的乱呼从四面收紧,化成了低声的念诵。是“民誓”。没有官吏带,他们自己把誓词一句一句念下去。有人念错,但没人笑。

    念到“愿与城共生”的时候,月英在井圈上的手指微微一抖,像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下。她抬眼,看到不远处那位抱孩子的妇人正一字一句地教孩子念,孩子奶声奶气,叠着鼓点,竟像合了拍。

    红线在井里又顿了顿,随后像被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一把,往下急奔,钻进了新放的吞煞砖的暗纹里。

    暗纹吞下去的不是血,是被血勾连起来的那口“煞气”。“煞气”是杀,是怨,是黑影之手对城的恶念。它们在弯里彼此绞,耗了力,余下的被符线牵着,化作细细的一缕,向窑下的弃井走。弃井里早蓄着混了灰的冷水,阀一开,红线被整条引了过去,像把毒虫丢进锅里,滋的一声,不再出头。

    “好了。”月英吐出一口气,额上细汗,手背上一道被砖边划出的血痕渗出红来。

    她抬手抹去,余光里见郭嘉的指关节苍白,掌心按在胸口。他的唇角染了一丝极浅的红,几乎看不出来,却是最真切的“煞”。

    他借城以火,城却也借了他一点血。他微微一笑,那笑像把刀没入鞘,很轻,但内里锋利。

    “把人带上来。”郭嘉道,“让他们看一看,‘煞’如何被吞。”

    士卒押着两名黑衣人上来,一个喉裂,已死,另一个便是巷里那名。那人被塞了口,眼神仍恶狠狠地盯着井。

    他脚边的布袋被倒开,滚出几只密封的铜盒,盒口还沾着未干的红。程昱命人撬开,一股腥甜扑面,盒里是兑好的假煞,另有几卷黑纱,几根细长的铜管,还有一枚小巧的火折子——细得不像战地用的,倒像案头玩物。

    “他们的手法并不高明。”程昱淡淡道,“可惜用在人心上,便足够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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