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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9章 像一个人
    张三顺这些年一直在关外晃荡,打猎,采药,偶尔去镇上喝顿酒。侯爷在庄子上待得闷了,就跟他出去转几天,回来再接着待。两个人像两个老小孩,有时候拌嘴,有时候打架,可谁也不记仇。

    

    陆九幽还是老样子,一坐就是半天。他的头发白了许多,可他的人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沉默,还是那么深不可测。偶尔他会抬头看看白奶奶山,看看那个山洞的方向,然后低下头。

    

    如霜变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表情,有了温度。她不再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了。她会走,会坐,会站在院子里看花,会蹲在河边看鱼。她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她记得岳崇武的记忆,记得那些年在燕丘山的日子,记得教我练功的日子,记得看着我长大的日子。有时候她看着周全练剑,会出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净尘师太在唐家庄住了大半年,然后走了。她说冷焰宗还有事,不能久留。走的那天,如烟送她送到村口,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净尘师太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磕完,转身走了。如烟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哭得很伤心。千柔扶她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孩子们长大,我闭关。

    

    这个节奏,持续了很多年。我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只记得周全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少年,又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周好从一个皮猴子长成了大姑娘,又从大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周仁从一个只会吃奶的婴儿长成了会跑会跳会背《三字经》的孩子。

    

    我的样貌不怎么变。修行到了我这个境界,衰老的速度比常人慢得多。如烟和千柔就不行了。她们虽然也在修行,可修为没我高,衰老的速度虽然比常人慢,可还是能看出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的痕迹。如烟的眼角有了细纹,千柔的鬓边有了白发。她们不介意,我也不介意。我看着她们,觉得她们比年轻时更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皮相的好看,是岁月的、沉淀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看。

    

    江山印里的龙脉灵气,被我一点一点地吸收,一点一点地炼化。九个心窍的转速已经快到不可思议,头顶的漩涡已经大到能覆盖整座白奶奶山。我能感觉到,那个门槛,那个拦了我很多年的门槛,快要跨过去了。

    

    那一天,我坐在山洞里,江山印放在膝上,清龙劫插在身旁。龙脉灵气从江山印里涌出来,金色的,炽热的,像一条龙,在我的经脉里奔腾。九个心窍同时炸开,不是真的炸,是那种突破了极限的、豁然开朗的感觉。头顶的漩涡猛地扩张,把整座山的灵气都吸了过来,然后猛地压缩,灌进我的身体。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体内传来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合拢了。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又像一扇窗被关上了。我的神魂,我的真元,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同时发生了质变。

    

    不是量的积累,是质的飞跃。

    

    真人境之上,是登仙境。

    

    陆地神仙。

    

    我睁开眼睛。山洞里的光线没有变,可我看东西的方式变了。我能看到灵气的流动,能看到龙脉的走向,能看到天地之间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却真实存在的规律。那不是视觉,是感知。是一种超越了五感的、更高层次的认知。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白奶奶山在脚下铺开,林木茂密,山峦起伏。远处的唐家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全十八岁那年,去了津海读书。

    

    我送他到村口。他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包袱,他长大了,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下巴的轮廓硬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爹,我走了。

    

    嗯。

    

    您保重身体。

    

    你也是。

    

    他看了我一眼,转过身,朝村外走去。

    

    周全到了津海,进了学堂。第一天上课,一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下课的时候,周全从女老师身边走过。那个女老师忽然开口了。

    

    你姓什么?

    

    周。

    

    周什么?

    

    周全。

    

    女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好像。

    

    周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像什么?

    

    女老师摇了摇头,笑了笑。像一个人。一个我很多年前认识的人。

    

    周全总觉得那个叫做赵允的女老师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他没有再说下去。周全也没有再问。他走出教室,走在津海的街道上。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租界还在,洋人还在,军阀还在。可有一些东西变了。街上多了很多学生,举着旗子,喊着口号。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多年前,他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

    

    世界永远是这么乱乱的。

    

    清廷没了,军阀乱过了,新的侵略者来来往往。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可唐家庄还是那个唐家庄,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风吹不走,雨打不烂。

    

    我偶尔会在隐秘的时候做一些事情。不是大事,是一些小事。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杀某个该杀的人。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也没有人需要知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做我能做的事。

    

    如烟和千柔的头发都白了。她们还是每天早起,练功,做饭,带孩子。周好嫁人了,嫁给了靠山集一个做买卖的后生,生了两个孩子,逢年过节会回来看看。周仁也长大了,跟周全一样,喜欢读书,喜欢练剑。方先生说他是读书的料,比他哥还强。

    

    杜月儿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不知道在想什么。瘦猴和铁头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还是闲不住,每天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看看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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