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410章 甥舅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舅舅和外甥

    话说民国初年,绍兴城里有个读书人叫谢坤,早些年捐了个经历(清代官衙里管文书档案的佐杂官,类似今天的办公室秘书)的功名,后来辗转托人,被派到广州知府衙门做经历。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每月俸禄勉强糊口。谢坤为人踏实,做事勤谨,知府大人对他倒也赏识。

    谢坤有个外甥,姓陆,单名一个“锦”字。陆锦从小便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念书念不进去,种地吃不了苦,他娘——也就是谢坤的亲姐姐——心疼儿子,求着谢坤给外甥谋条生路。说来也巧,那年广东巡检司有个空缺(巡检是清代设于各州县关津要地的基层武官,负责缉捕盗贼、盘查往来),谢坤花了些银子打点,陆锦居然补上了。陆锦接了委任文书,欢天喜地,带着老娘、媳妇儿和五岁的儿子坐了半个月的船,到了广州城。甥舅相见,少不得抱头痛哭一番,叙了半宿的话。

    这事传到谢坤一个同僚耳中,那人便好心提醒他:“谢经历,你可知道这巡检虽然是个正经差事,但干得不好也要出人命的。你得让你外甥多留个心眼——这南边湿热瘴气重,不比咱绍兴水乡,外地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者十有三四。”谢坤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不碍事,年轻人身子骨壮实。可谁知,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

    陆锦上任的地方是佛山便托人捎来一封信,说这地方太穷,没啥油水,求舅舅帮忙跟上峰说情,调一个肥缺。谢坤虽然觉得外甥贪心了些,但毕竟是骨肉至亲,便厚着脸皮去找知府大人,拐弯抹角地讨了个情。知府倒也给面子,把陆锦调到了澳门——那时候澳门虽归葡萄牙人管着,但边境上还有朝廷设的关卡巡检,往来商船多,常例银子比内地丰裕得多。

    这样过了约莫半年。有一天,谢坤忽然收到陆锦的快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五行字,字迹潦草,最后一句触目惊心——

    “舅,甥病矣,乞舅速救。此地瘴气日重,甥日夜咳嗽,痰中见血。求舅再为转圜,调回广州,迟则性命不保。”

    谢坤看完,又气恼又烦躁。气的是外甥太不知足——澳门已经是好差事了,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上;烦的是这事儿没法再跟上峰开口,上次已经欠了人情,如今再去求,知府大人非但不会答应,还会觉得自己贪得无厌。思来想去,便把信搁在一边,打算过几日再回。

    陆锦又连来了两封信,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一次比一次哀怨。谢坤心里也难受,可终究还是牙一咬,回了封不痛不痒的信,说些“暂且忍耐、日后再谋”的场面话。

    信发出后,谢坤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胸口闷得像堵了团棉花。

    话说谢坤在广州做了这几年经历,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有一位姓柳的道长,在城北白云山脚下的小道观里修行,人们都叫他柳道人。此人六十来岁,清瘦矍铄,最擅长阴阳之术,据说能看出一个人的命数气运。谢坤每逢初一十五便上山找他喝茶下棋,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

    这日谢坤心烦,便去山上找柳道人。柳道人正坐在一棵老榕树下打坐,听了谢坤的烦恼,抬眼看了他半晌,说道:“谢经历,你外甥属什么?生辰八字你可知晓?”谢坤报了。柳道人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微一变,说:“你这外甥命格不硬,八字里头水多火少,天生体弱。南边属火,本可以补一补他命中的不足,但偏偏又遣他去澳门——那地方四周是海,咸湿之气逼人,是水火交战之地。若按道家的说法,他这回去,只怕凶多吉少。”

    谢坤一听,脸色煞白,忙问有无破解之法。柳道人摇摇头说:“破解的法子有——但你若替他谋个调任,只怕你自身的前程便要遭殃。你是他舅舅,这份因果由你担着,旁人插不了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纸符箓,递给谢坤,“这是我家传的清心驱邪符号,你给你外甥寄去,叫他贴身戴着,多少能挡一挡瘴气。但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究竟能不能撑过去,还得看他的造化。”

    原来柳道人本姓柳,祖上是江西龙虎山一脉的道士,传到柳道人时家道中落,只能寄居在广州城外的小道观里。但他家传的道术却是货真价实的。

    谢坤接过符箓,千恩万谢,下山后立即托人快马加鞭把符箓和书信一并送往澳门。

    陆锦接到舅舅的信,拆开见了那道符箓,倒也有些感动。他把符箓贴身收好,暂时不再提调任的事。但此时他已经病入膏肓——先是咳嗽,接着发烧,后来痰中带血,人也瘦得脱了形。镇上的郎中来看了,说是“瘴毒入肺”,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

    二、梦中惊魂

    那是一个七月的午后,广州闷热得像蒸笼。谢坤在衙门里办了一上午的公文,午饭过后趴在案上打了个盹儿。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觉得遍体生寒,像是有人把一盆井水从头泼到脚。他猛地抬头,却见外甥陆锦直挺挺地站在桌案前,面如金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浑身湿漉漉的,脚下的青砖地面上洇湿了一片。

    谢坤虽在梦中,心里却也明白,这情形不对——外甥远在澳门,怎会突然出现?他正想开口,陆锦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凄厉,喊了一句:“舅舅误我!我一再苦苦相求,舅舅你置若罔闻。外甥如今被瘴气毒死了,老娘、妻子、儿子已经到了城外码头,舅舅快去接他们!”

    谢坤如遭雷击,猛地惊醒,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一颗心跳得咚咚响,半天缓不过劲来。他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还没闹清是梦是真,衙门的老门房就踉踉跄跄闯了进来,扑到桌前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老爷,府门外来了几个人,说、说是您外甥陆巡检的家眷,护送着灵柩,从澳门坐船来的……”

    谢坤的脑袋“嗡”的一声,两腿一软,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陆锦寄出最后那封信时,人已经躺在澳门关闸旁一间租来的小屋里起不来了。他媳妇儿日夜伺候,请了当地几个郎中,银子花了不少,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到第七天夜里,一阵剧咳之后,呕出半盆黑血,眼睛一翻,就这样咽了气。

    谢坤缓过神来,踉跄着迎了出去。只见姐姐——陆锦的母亲——由陆锦媳妇搀着,哭得两眼红肿,声音嘶哑;陆锦那个五岁的儿子跟在后面,小脸瘦得脱了相,神情有些发木,似乎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面跟着抬棺的脚夫,四个人吭哧吭哧抬着一口白木棺材。

    谢坤叫了两个衙门里的下人在城外寺庙里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暂且把陆锦的灵柩安置下来。又听说这间寺庙从前是供奉城隍爷的,庙里的老住持据说年轻时也学过阴阳之术,颇有些道行。谢坤决定请庙里的僧人给外甥做一场超度法事。

    这一切,都和那个梦里陆锦说的一模一样。

    谢坤把姐姐和外甥媳妇安顿在自己家中,前前后后忙着操办丧事。他心里又难过又愧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梦里外甥那张惨白的脸。

    三、城隍与冥府文书

    这间寺庙叫广恩寺,是广州城里有些年头的老庙了。庙里供着城隍爷,据说灵验得很,方圆百里谁家出了什么怪事,都来找城隍爷评理。老住持法号慧明,七十多岁,须眉皆白,据说是白云山上一代高僧的关门弟子。

    按着广东当地的规矩,谢坤备了三牲六礼,请慧明法师做一场水路道场,超度陆锦亡魂,时间定在第三日的酉时。

    这日是陆锦的“头七”——按民间的说法,人死后第七天,魂魄要回家看一看。谢坤特意把外甥的亲眷都叫到了庙里,算是让陆锦与家人作最后的告别。

    法事依着规矩一项项做下来,殿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慧明法师披着袈裟,手持铜铃,闭目诵经超度。

    轮到谢坤这个舅舅上前上香的时候,怪事发生了——慧明法师忽然停住诵经,睁眼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神色微变。紧接着,殿内所有的僧人都看见,一个穿着巡检官服、头戴乌纱的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双手作揖,向谢坤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动作从容,全然不像厉鬼,倒像个懂礼数的活人。

    谢坤“啊”了一声,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陆锦那个五岁的儿子忽然从蒲团上跳起来,伸手指着那人影大叫:“爹——爹——”撒腿就往前跑。

    慧明法师低声喝了一句:“站住。”声音不大,但陆锦的儿子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身影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随即便散作一团淡淡的青烟,杳然无踪。殿内恢复了寂静,唯有香炉里的香烟还在袅袅上升。

    僧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小沙弥低声问慧明:“师父,刚才那是……那是鬼么?”

    慧明却摇摇手,沉吟片刻才说道:“方才从屏风后出来的那位,着的是朝服冠带,身上没有丝毫煞气,反而有几分浩然正气。倒像是……像是在阴司里头领了公差的模样。”

    众人听了更加惊疑。

    法事结束后,慧明法师把谢坤叫到一旁的禅房里,命小沙弥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说:“谢经历,你外甥的亡魂,似乎并未转世投胎。贫僧方才入定观察阴司路引——你外甥陆锦在阴间似乎有特殊安排。”

    谢坤忙问什么安排。

    “你可听说过城隍?”慧明问。

    城隍是道教中守护城池的神只,在民间信仰中专司一地之阴阳司法。谢坤点点头——他虽是读书人,但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在衙门里听人说得多了,半信半疑。

    慧明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缓缓道来。原来城隍是阴间的父母官,专管一城一地的亡魂鬼民,手下有文武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人死后魂魄先到城隍庙报到,阳间的功过在城隍的功过簿上一一分明。城隍根据各人功过将魂魄分拨遣送——有的下地狱受苦,有的转世投胎,有的留在阴司当差。他外甥陆锦生前是巡检出身,算是朝廷命官,如今到了阴曹地府,竟然被本府城隍留了用,专管澳门、中山一带来往亡魂的稽查之事。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那外甥在阳世当巡检的时候,虽说不是多大的官,但好歹是正经功名出身,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城隍念他官职在身,又有冤屈,便暂免了他在枉死城中的苦役,留在身边做事。刚才他在殿上现身,官服齐整,气度从容,不像寻常孤魂野鬼那般阴气逼人——这就是城隍麾下阴差的气派了。”

    原来阴间和阳间一样,也有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据道家的说法,最上头是东岳泰山大帝,底下各州府县城都有城隍,城隍判官的功过簿上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善恶业报。这套体系虽在阴间,运作起来竟比阳间的衙门还严谨三分。陆锦在阳世临终前求告无门的冤屈,阴间的案卷上倒记得一清二楚——连谢坤那封回信,也被无形的冥府文书记录在册,只等将来一并算总账。

    慧明法师又说:“此地是岭南,阴间之事与别处不同。你可听说过五通神?”谢坤一怔,随即点头。

    五通神在南方(尤其是江浙、岭南一带)名气极大,又称五显神、五猖神,据说是五个成精作怪的野鬼,专门贪图人间血食供奉,有时也化作美男子祸害妇女。但另一方面,五通神又有财神的面目——商人生意做大了,往往偷偷供奉五通,求的就是“一夜暴富”。只是这种暴富往往不稳当,来得快去得也快,克扣供奉还会遭殃,所以正经寺庙是不供五通的,只属于“淫祀”(即不合礼制的祭祀)。

    “你外甥在阴司当差,免不了要与这些各路鬼神打交道——城隍管的是正途,五通走的是邪路,两下里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外甥初来乍到,在阴司地界也要多留个心眼。”

    谢坤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再多问,只是连声道谢,添了些香火钱,带着外甥的灵柩回了衙门。

    这件事后来传遍了广州衙门,老一辈的师爷们私下里嘀咕,说谢经历这外甥真是个“公家人”——活着是巡检,死了还要当阴差。

    四、兰花风波

    谢坤住在广州知府衙门后面的一所小院子里,院里种了不少花草,其中最宝贝的是一盆素心兰。这盆素心兰是知府大人送给他的,知府又说是从一个告老的福建盐商那里得来的,据说在福建是极名贵的品种,养了五年才开出第一朵花。那花瓣洁白如雪,半透明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香气清幽淡雅,闻了让人神清气爽。谢坤把它摆在书房窗台上,日日浇水松土,比伺候自己还上心。

    这日午后,陆锦那个五岁的儿子趁着大人不注意,溜进舅舅的书房,看见窗台上那盆兰花开得正好,觉得好玩,便伸手摘下一朵。

    谢坤进书房时恰好撞见,心疼得不得了,也顾不上许多,抬手就在外孙屁股上拍了几下。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事本来不算什么。可那天夜里,谢坤半夜忽然醒来,只觉得屋子里阴风阵阵,月光下有个影子直挺挺地站在床前。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外甥陆锦。

    只见陆锦青着脸,咬牙切齿,指着谢坤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道:“舅舅也太狠心!我活着的时候你敷衍了事,如今我死了尸骨未寒,你就为了一朵花打我的儿?那花能比我儿子还金贵?你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只听书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谢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到书房,掌灯一看——窗台上的素心兰,每一片叶子都被齐刷刷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像是用剪刀裁过的。十几片叶子,无一幸免。可花盆的位置纹丝未动,土面平整如初,显然不是什么猫鼠之类翻倒的。

    这下谢坤彻底信了——外甥的魂儿就在这院子里,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呢。他心里又怕又愧,对着空屋子连声说道:“锦儿,是舅舅不好,不该因为一朵花打孩子。你放心,你媳妇和你娃,舅舅一定替你照顾好。”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那股阴冷之气才慢慢消散。

    第二天一早,谢坤便去市集上买了些糖果点心,亲自去给外孙赔不是。孩子早就忘了昨天挨打的事,高高兴兴地吃糖去了。

    五、保家仙和狐仙

    姐姐住下来后,隐约听到些风声,知道儿子陆锦的魂似乎还在附近没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日夜牵挂,夜里常常偷偷掉泪。有一日,她从谢坤同僚的家眷那里听说了一件事——绍兴老家有一种风俗,叫“供奉保家仙”。

    这保家仙原是东北那边的习俗,在民间传说中,“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修行成精后,与一户人家结缘,世代护佑,主家则以香火供奉答谢。乾隆年间此事传到关内,绍兴虽是江南水乡,这种风气却也零星染了些。只不过江南不比东北那么讲究——东北人供的是真牌真位,江南人多半只在灶台旁边放一个小小的像,逢年过节摆两块糕点、上炷香,意思到了就行。

    姐姐跟谢坤商量,说想供奉一位“狐仙”给儿子做保家之主,让儿子的亡魂也能有个归处。谢坤听了,虽然觉得这事儿有几分荒唐,但看姐姐那副憔悴的模样,也不忍心反对,便托人找了一位本地的“香头”来掌眼。

    香头是广东本地的灵媒,不是东北的“出马仙”——出马仙乃是五大仙家的弟子,以仙附体给人看事,身子不由自己;南方的香头则多半是以“降僮”(即鬼魂附体)的方式来与阴间沟通。这位刘香头四十来岁,住广州西关,据说做这行已经二十年,专为丧家“牵魂引魄”。谢坤派了两个下人去找她,她听了来意,也不多话,只让带一只活的芦花公鸡、十二个糯米团子、三根白蜡烛来。

    当晚,刘香头在家中设下一个小供台,台上一张黄纸写着陆锦的生辰八字,面前摆着公鸡、团子和点燃的三根蜡烛。她手持铜铃,口中念念有词,渐渐全身颤抖,眼白翻起,声音骤然变了个调,变得粗哑低沉,竟像个男子在说话:“娘,不哭,儿在这里。”姐姐一听,当场腿就软了,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声音又说:“儿死得冤,但如今在城隍麾下当差,也算有个着落。娘莫再伤心,哭多了损阳寿。这狐仙儿自会供奉,每月初一十五,灶台旁点三炷清香,供两碟糕饼,不必铺张。狐仙认了咱家,日后便是咱家的保家之主,儿也算有了个投靠。”

    姐姐连连点头,泪如雨下。刘香头又颤抖了一阵,铜铃声渐渐止歇,她整个人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清醒过来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只说“阴差送了消息来”。

    从此,姐姐便在家中灶台旁设了一个小小的神龛,每月初一十五按时烧香供奉。说来也怪——自从设了这保家仙的香火之后,外甥陆锦的魂再没有像以前那样气冲冲地出现过,院子里也少了许多阴冷之气。请来的那个香头后来逢人便说,北方的五大仙家在岭南地界上不好混,多是偷偷地行事,生怕被本地城隍收拾。这番话传开,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姐姐供奉的狐仙,倒确确实实让陆家消停了不少。

    六、江上奇事

    又过了一个多月,谢坤决定把外甥的灵柩送回绍兴老家安葬,让陆锦魂归故里。姐姐和外甥媳妇自然要一同回去,谢坤因为衙门公务脱不开身,便自己出钱雇了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雇了三个常年在珠江跑船的船老大,再三叮嘱要好生照顾孤寡。

    出殡那天,谢家有个同乡也正好要回绍兴,悄悄把自己家一口小棺材塞到了船尾货舱里,用帆布盖着,上面堆了些棉絮杂物遮遮掩掩。这口棺材里装的是此人早夭的侄儿——不到三岁便害天花死了,因怕谢家人忌讳“运尸”不吉利,便瞒了下来,没跟谢家的家眷说。

    船行数日,顺风顺水,一路到了江西地界。三个船夫观察了几天,见船上只有两个妇道人家加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打听到陆家已经没了男人支撑门户,心里便起了歹念——到一处偏僻的河段时,他们开始故意刁难,说路上开销大,原先讲好的船资不够,要多收一倍的钱。陆锦的媳妇据理力争,说银钱是舅舅讲好的,一分不会少也不能多。两边越吵越凶,到后来船老大竟伸手推搡起来,把陆锦媳妇推了个趔趄,摔在船板上,头发都散了。

    船夫的叫骂声渐渐盖过了河水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货舱的木板被人从里面猛力踹开,木屑横飞。一道黑影“嗖”地从舱底窜出,稳稳落在甲板上。众人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正是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陆锦?穿着入殓时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满脸怒容,双目圆睁,直瞪着几个船夫。

    还没等船夫们反应过来,陆锦身后又闪出一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短打打扮,黑布蒙头,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乌木棍。

    陆锦抬手一指,那少年便挥棍扑了上去。两人配合默契,棍棍到肉,几个膀大腰圆的船夫转眼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抱头滚在船板上动弹不得。其中领头的那个,被陆锦一把揪住衣领,从船板上拎起来,似乎要往江里扔。狼哭鬼嚎般的哀告声震响了整个江面——船夫双膝跪在湿漉漉的船板上,额头磕得“梆梆”响,又哭又喊,说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的娃娃,求陆老爷饶他一命。

    陆锦似乎还有些怒气未消,倒是那个少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劝了几句。陆锦这才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船上的动静,连坐在船头的陆锦媳妇都看得目瞪口呆——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哪有这副本领?况且这少年面生得很,她从没见过。

    船夫们缓过劲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问陆锦媳妇:“夫人,这、这位少爷是谁?我们从不曾见过。”

    陆锦媳妇也一脸茫然。

    一个胆大的船夫忽然想起什么,跑到船尾掀起帆布一看,果然看到那口藏着的小棺材——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错开了一半,里面空空如也。他两腿一软,跌坐在船板上,连连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小的知罪”。

    从此之后,船夫们规规矩矩,再也不敢有半点刁难之心。桨划得小心翼翼,到了码头也不敢大声吆喝,连吃饭都缩在船尾低着头。一路上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不几日便到了绍兴码头。

    到家之后,陆家设了灵堂,摆了香案,正式为陆锦办了丧事。按老规矩烧了纸钱衣箱,凡是亡人在阴间用得着的东西一样不少。说来也奇——自从灵位正式安好,陆锦的阴魂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懂行的老人说,亡魂之所以迟迟不走,是因为“名分未定”——灵位没立、香火没续,魂魄无处可归,只好在阴阳之间飘着。如今正正经经入了祖宗牌位,自然便安生了。

    七、尾声

    后来谢坤的姐姐在家里守寡,一心抚养孙子。她把那位保家仙的香火从未断过,每年七月半的中元节,她都要多烧一叠纸钱,嘴里念叨着:“锦儿,你在那边好好当差,咱陆家虽然没了顶梁柱,但娘活着一天,就烧一天的香火给你。”

    谢坤呢,经历了这桩事,从此变了个人似的,待人接物格外厚道,轻易不敢敷衍搪塞别人。每当有新到任的同僚或下属,他总要私底下把这事讲一遍,末了叹口气说:“人活着,能帮人处且帮人。不然到了那边,怕是要被人家找上门来算账的。”

    据说谢坤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寿终正寝,临终前神志清醒,对守在一旁的老伴说了句有意思的话:“我方才看见锦儿了,穿着阴司巡检的官服,骑着一匹枣红马,神采飞扬的,比活着的时候精神多了。他说来接我,还跟我说——那边衙门里的文书上,咱俩的旧账一笔勾销了。”说完,含笑合眼,像是真的见到了谁来接他似的。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