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
田山清刚站在码头上,看着手下那些人手忙脚乱地往船上搬东西。
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百来艘。
最大的是几艘战船,是前些年造的,专门用来打仗的。
船身又宽又长,船舷上包着铁皮,船头装着撞角,看着挺唬人的。
可跟渔民说的那些大隋的船比起来,这些战船就跟小舢板似的。
田山清刚心里头有些发虚。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是福冈守军的头领,手底下三千多人,加上集结的民夫、乡勇,共近万人。
这些人都指望着他呢。
他要是先怂了,这仗还怎么打?
“快点!都快点!”他大声喊着,“磨磨蹭蹭的,等隋军来了,你们还在搬东西!”
那些人跑得更快了。
龟田一郎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说。
“田山大人,船都准备好了,战船五艘,商船二十二艘,渔船六十九艘。”
田山清刚想了想,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他摸了摸下巴道:“唔……战船一艘装两百人,商船一艘装一百人,渔船一艘装三十人……先这样办吧,其余留在港口防御。龟田君,你去分配一下人手,叫他们动作都快点,抓紧时间上船!拜托了!”
“哈!”龟田一郎又调头向町内跑去。
田山清刚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岛津正男就起来了。
他昨晚一夜没睡,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船,那些帆,那面张牙舞爪的龙旗。
窗外的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榻榻米上,像撒了一层霜。
他睁着眼,看着那层霜,一直看到天亮。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坐起来了。
贴身侍从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帮他穿衣服。
今天他穿的不是那身宽大的官袍,而是一套黑色的甲胄。
那甲胄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岛津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甲片是铁打的,用黑漆一遍一遍地刷过,乌黑发亮。
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头盔顶上镶着一块铜片,铸成家纹的模样——是一个圆里的十字,岛津家的标志。
他穿上这套甲胄,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些。
岛津随意的扒拉两口饭后,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骑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港口那边跑。
福冈城离博多港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一路上,他看见的都是匆忙的人影。
有背着包袱往城外跑的百姓,有扛着锄头往田里跑的农人,有赶着牛车往港口运东西的町民。
孩子们缩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些骑马的武士。
岛津没有停,一路跑到港口。
港口比昨天更忙了。
来来回回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捆捆的箭、一袋袋的米、一坛坛的水,往船上搬。
吆喝声、喊叫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岛津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田山清刚正在码头边上,扯着嗓子喊些什么。
看见岛津来了,他连忙跑过来,单膝跪下行礼。
“太宰大人!”
岛津摆摆手,让他起来。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回回忙碌的人群,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么多人和船,总能跟隋军拼一拼了吧?
“田山君,隋军的船来了没有?”他问。
田山清刚摇摇头。
“回大人,还没有。不过据沿岸的哨探来报,昨天傍晚的时候,在西南方向的海面上看见了帆影。按他们的速度,今天肯定能到。”
今天。
岛津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除了一片灰蒙蒙的,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帆影,那些船,那些龙旗,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后面,正往这边压过来。
他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龟田一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
他站在岛津身后,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干。
“太宰大人,按您的吩咐,能参战的船,都征调了。大小一共一百二十三艘。战船五艘,商船二十二艘,渔船九十六艘。”
一百二十三艘。
岛津在心里头算了一下。
还是太少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除了那些小舢板,这已经是他尽了最大努力了。
他转过身,看着田山清刚:“咱们有多少人?”
田山清刚连忙说:“港口这边,集结了一万一千人。有咱们福冈的守军,有町里的青壮,还有从附近几个村子召集来的乡勇。都按大人的吩咐,分发武器,登上船,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指了指港口外面。
港口外面,那些船正一艘一艘地往外划,在港口外的海面上,排成几排。
船上的士兵,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发呆。
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气势。
“港口也做了些防备,”田山清刚继续说,“在岸边垒了土垒,架了栅栏,备了火油和滚木。要是隋军想从岸上攻,就点火烧他们的船。”
岛津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九州的那些领主、藩主们呢?有消息吗?”
龟田一郎连忙说:“有!昨天傍晚,肥前的松浦家派人来了,说正在集结兵马,明天就能到。萨摩的岛津家——哦,是分家的那些人,也派人来说,已经在路上了。还有筑后的蒲池家,丰后的大友家,都派了人来,说正往这边赶。”
岛津听到这,心里头稍稍安稳了一些。
九州的领主、藩主们,都是世代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的。
他们手底下都有人,有兵,有船。
要是他们都来了,凑个三四万人,应该不成问题。
到那时候,未必不能跟隋军拼一拼。
他转过身,看着田山清刚和龟田一郎。
“你们辛苦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等打退隋军,本大人重重赏你们。”
田山清刚和龟田一郎对视一眼,连忙跪下。
“誓死效忠太宰大人!”
“誓死效忠太宰大人!”
岛津把他们扶起来。
“都去忙吧。别松懈,隋军随时可能到。”
“哈!”
两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跑回人群里,接着喊,接着指挥,接着忙。
岛津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忙碌的人,望着那些排列的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他的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希望。
如果援军能及时赶到,如果这一仗能打赢,那他岛津正男,就是倭国第一勇士!
到时候,奈良京的那些公卿,谁敢再对他指手画脚?
到时候,天皇陛下,也得对他刮目相看!
“该死的隋军!”
他攥紧拳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低声说。
“我岛津正男,绝不会轻易认输!”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听见。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