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立子婴,以继大统,护佑大秦江山永固!”
赵高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又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子婴是始皇的弟弟,如今倒真是只剩下他最合适了。
不过,他年纪不小了,也基本上就是个闲散王爷,在朝堂之上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分量。之前又因为许多事情惹得始皇不高兴,所以一直也处于角落,并不起眼。
如今,赵高大约也真是没人可以挑出来了。
“秦王子婴仁厚有节,乃嬴氏宗室中不可多得之贤者。先帝在时便多有嘉许。”赵高继续说道,还真是语重心长,褒奖有嘉,“如今天下板荡,六国余孽蜂起,正需一位沉稳之君坐镇咸阳。子婴……”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还刻意地去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是在等众人发表意见。但实际上,都没人说话,甚至还有些人低下头去。
赵高的嘴角扯了扯,又说道:“如今,大秦失关东之地,六国复立,不宜再以空名称帝。去帝号,依然称为秦王,方合时宜,对不对?”
大殿之中,又是一片安静。
称王,不称帝。
这一字之差,在秦制中便是天壤之别。
始皇帝扫灭六国之后,定“皇帝”之号,以别于三代之“王”,以为功盖三皇、德高五帝。
如今赵高轻飘飘一句“去帝号”,便等于承认大秦不再是天下之主,不再是那个令四海震恐的帝国。
可谁也不敢反驳。因为天下早都乱了,谁还在乎是皇帝还是秦王。
自从昨日胡亥驾崩的消息在宫墙之内传开,恐慌便蔓延开来。
当然,宫外的消息更是一条比一条令人心惊:渭水南岸的杜邮亭一带已经出现了不明来历的骑兵;武关那边已经十余日没有驿传入城;刘邦的大军已经在南阳大破秦军,降了南阳郡守吕齮,尽收宛城甲兵粮草,正沿着武关道日夜兼程地向咸阳扑来……每一个消息都不知真假,但每一个消息都足够让人睡不着觉。
咸阳城中的官员们,从九卿属官到各署小吏,已经开始有人让家眷收拾细软了。有人还在西市打听过马车和骡马的价钱,发现三日之内涨了三倍……全咸阳的有钱人都在做同样的事,连那些平日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说要与大秦共存亡的老臣,家里的管家也出现在了牲口市上。
可是,他们跑不了。
严闾带着人,将咸阳城内外围得铁桶一般。各城门增派了双岗守卫——每座城门配两个门侯,一个守白日,一个守黑夜,四组甲士轮班轮岗,每组十二人,持长戟佩劲弩。
每座城门的门侯手持赵高签发的竹符,那是一截剖开的竹筒,裂口处刻着丞相府的钤印,符面以朱砂写就通行令,一符对应两人,无符擅出者以叛逃论,斩无赦。
不许进,不许出。
可严闾自己,此刻也不知道应当做什么。
他站在咸阳宫的宫墙之上,甲胄未卸,手按剑柄,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街巷,也看着城外更远处渭水河面上泛着的冷白波光,渭水东流,千年不息。
如今,他更在意的是蒙挚回来了。
北境军团在巨鹿中了项羽的埋伏,楚军破釜沉舟,人人怀必死之心,九战九捷,以少胜多,竟然将二十万秦军精锐各个击破。
王离被俘,苏角战死,涉间自焚于阵前不愿降楚,十万北境儿郎埋骨漳水河畔。
蒙挚带着不足百人的亲随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血路,从巨鹿一路往西狂奔千里,过函谷,渡渭水,在沿途不断折损人手之后,最后只剩他和亲随校尉陈良两个人,满身是血,衣甲破碎,站在咸阳城的西门之外。
他的嗓子是哑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熬得通红,站在城门外仰着头朝城楼上的守军大吼。
“骊山大营还有十万兵!咸阳城内外还有十万禁军和卫尉军!加起来二十万人!二十万人不出去杀敌,窝在城墙后面等死吗?让章邯在前面顶着,你们在后面缩着——这是人干的事?出兵!立刻出兵!把骊山大营的十万大军和咸阳的所有兵力全部压上去,趁项羽还没把章邯吃掉,南北夹击,还有一线生机!再不出兵,等楚军打到咸阳城下,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只待宰的羊!大秦不保啊!”
城楼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戟不自觉地晃了晃。
话传到了赵高面前,他却立刻说道:“不成。”
片刻,又补了一句:“把人关起来。蒙挚和陈良,分开关。给伤口上药,别让他们死了——但别让他们出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他们交谈。”
表面上是让人给他们疗伤,实际上就是软禁——伤药用的是军中最好的金疮散,饭食是禁军的口粮标准,守卫派了八个,轮班值守,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他开口说话,不准他再喊一句“出兵”。
可是纸包不住火,蒙挚的话还是传出去了。
但赵高完全不在乎。
他坐在大殿里,身后是赵成和阎乐,面前是子婴登基的诏书草案,竹简上墨迹未干,一笔一划,小篆工整,撇如刀捺如戟,每个字都端正如仪。
就在这份诏书即将落定的时候,他签下了一道手令。
手令不长,写在两片竹简上,朱砂印泥,字迹一丝不苟,大意如下:北境军主将蒙挚,巨鹿一役临阵失机,致使王离军陷于重围而不得援,苏角、涉间二将阵亡,十万将士殒命沙场。此罪之大,虽百死莫赎。今蒙挚潜回咸阳,不思自省,反出狂言惑乱军心。着免去其一切军职,按秦律军法从事。
他把巨鹿之败的所有罪责——粮道断绝、援军不至、王离被俘、苏角涉间阵……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蒙挚一个人头上。
他甚至没有提审,没有廷议,没有给蒙挚任何辩白的机会。
一纸手令,罪已定谳。
此刻,子婴跪在偏殿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神案上那面栗木神主,看着“秦始皇帝之神位”七个朱砂篆字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沉的光,很久很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