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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章 亲手杀赵高
    阿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铺满稻草的矮榻之上。

    

    稻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干草特有的青涩气息,还有一丝兽类身上才有的腥臊气。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草秆和冰凉的土墙。

    

    墙角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只剩短短一截,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却偏偏还在倔强地亮着。

    

    那光太小了,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将屋中粗木的房梁从黑暗中勾出一截模糊的轮廓,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浓稠的阴影里。

    

    这应当是百兽园哑奴的那个房间。

    

    她认得这股气味——是虎狼的腥臊、干草的发霉、泥土的潮气,还有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冷味道。

    

    房间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灯芯上嗞嗞的微响。

    

    楚惊云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心头猛地跳了一拍。幸好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气息很均匀,一呼一吸之间,肩膀随着轻微的幅度缓缓起落。

    

    或许只是睡了。

    

    阿绾没有动。

    

    她躺在矮榻上,睁大了双眼。

    

    她试着让自己去想发生了什么,但心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却也哭不出来。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看着灯影在墙上缓慢地摇晃。

    

    或许是她的气息乱了。

    

    楚惊云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仍然保持着倚墙的姿势,只是在昏暗之中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阿绾的脸上。

    

    “阿绾?”那盏油灯在他开口的瞬间跳了一跳,将整个屋子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嗯。”阿绾应了一声。

    

    “没事了。”楚惊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在的。”

    

    他慢慢撑起身子,坐到矮榻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杀赵高。”阿绾的手攥成了拳。

    

    楚惊云抬起手,手指从下颌线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揭。那层薄薄的、用来伪装疮疤的蜡黄色皮膜,在指尖下缓慢地卷起了边……他把整张假面揭了下来,露出来的,是一张与方才判若两人的面孔。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貌干净,没有须髯,下颌线条利落而温和。皮肤是匀净的小麦色,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暖的光泽,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忧虑。

    

    “现在咸阳皇宫内外都是他的人,陛下就这么死了,他定然也能够只手撑天,随便编个理由。或者说,他很快就要自己做皇帝了。我现在或许还能带着你杀出去……咸阳宫的戍卫轮换时辰,宫墙暗门的方位……”

    

    “我要杀赵高。”

    

    阿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执拗。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楚惊云方才说了什么,现在她心里只有这三个字——杀赵高。

    

    楚惊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行。我去杀。”

    

    “我要亲手杀了他!”

    

    阿绾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极亮,“我没有保护好陛下,那我就要替他报仇!之前我就说过,我要杀了赵高!如今,我就更要杀了他!”

    

    “行,我护着你去杀赵高。”楚惊云也没拦着,但却又问了一句,“那蒙挚在他们手里,你怎么办?”

    

    “什么?”阿绾愣了一下,已经快速坐起了身,“打完仗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哪?”

    

    “阿绾,冷静一点。你想想,赵高既然敢杀了陛下,那么他就一定已经筹划好了一切,很多事情,我们未必知道。如今天下大乱,章邯二十万大军被困在棘原进退不得,项羽的楚军已经打到了漳水,齐、赵、燕、魏全都反了,函谷关以东没有一寸太平地。黑冰台……黑冰台本来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先皇在时,黑冰台由他亲自掌控,驰道修到哪里,驿传就铺到哪里,每郡每县都有暗桩,情报从会稽郡传到咸阳只需十日。那是真正的天子耳目,监听百官、探察民情、暗行赏罚,不经过丞相府,不经过廷尉署,独立于整个朝廷官僚体系之外,是藏在帝国影子里的另一只手。”

    

    楚惊云皱着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因为他更恨。如今这种情况,他不愿听胡亥的,更不会归顺赵高,他之所以将黑冰台交给阿绾,也更是看重阿绾的品行。

    

    可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如今,驰道被乱军截断,驿传瘫痪,三十六郡里至少有一半已经和咸阳断了联络。黑冰台在关东的暗桩一夜之间失联了上百处,派出去的信使十不归一。我们收到琅琊郡情报是两个月前的,会稽郡更久——项羽起兵之后,整个江东的情报网就彻底断了。不少夜枭……”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攥了攥拳才继续说道,“不少夜枭已经永远回不来了。是被乱军截杀,还是在逃亡途中被流民冲散,还是干脆在哪个无名渡口咽了最后一口气……我们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屋里静了一瞬,那盏油灯的灯芯结了一簇烛花,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密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有夜枭看到蒙挚带着几个人,浑身是血,到了咸阳城西门外的杜邮亭附近。但人还没进城,就被严闾手下的人截住了——是生擒,不是格杀。那就是说,赵高留了活口。他把蒙挚攥在手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抬眼看向阿绾,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已经是血红一片。

    

    “阿绾,赵高敢在这个时候杀了胡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或许,他比我更早收到边关的消息。也许蒙挚还没踏进关中,战报就已经送到了赵高的案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北境的战局,知道蒙挚的踪迹,知道咸阳城里谁可用、谁不可用。现在……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话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的局面太乱了,他没有任何思路。

    

    沉默漫了开来。

    

    可阿绾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赵高会杀了我么?”她没有看楚惊鸿,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胡亥的血,已经干涸了。

    

    “什么?”楚惊鸿一怔,没料到她会忽然这样问。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最终还是说出口,“他……应该会吧。”

    

    阿绾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一闪而过。那神情竟让人觉得这整件事忽然变得很好玩似的,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荒唐把戏之后,觉得索然无味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他不会。”她顿了顿,甚至又轻笑了一下,“他留着我的命,才能彰显他的仁义大度。满朝文武都看着——先皇的私生女,身上流着嬴氏的血,而他赵高,不但不杀,反而奉为上宾。这份姿态是给严闾看的,也是给那些还留在咸阳城里的官员看的。他要对所有人说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要你们自己去琢磨:我赵高,对先皇的女儿都如此之好,对你们,只能是更好。所以你们都要听我的话才可以。不听的,就不是我赵高容不下你,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对了。”她又补充道,“还有嬴赤将军那边金库里的宝贝,他至今还没有拿到。你觉得,他会甘心么?人啊,做到他这个位极人臣的位置,已经和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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