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阁”这边的华夏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原本的一家人，附近其他包厢的食客、路过的服务员，都被争吵声吸引过来，聚在走廊里。听到倭国人的话，许多华夏人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

    “太不像话了！”

    “吃着我们的，喝着我们的，嘴还这么臭，还这么嚣张！”

    “什么外宾，一点素质都没有！”

    也有人低声劝解：“算了算了，别跟外国人一般见识，闹大了不好。”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场情绪已经点燃。华曰双方，一方是自觉占理、热血上头的普通市民，一方是傲慢骄横、目空一切的外国商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了对峙。争吵声、指责声、劝解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犬养石忠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门口的混乱。觉得自己的权威和“联合本部”的颜面受到了严重挑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挡在前面的下属，用冰冷而傲慢的目光扫过满院华夏人，

    用清晰的0.5级中文说道：

    “小泉，立刻报警！同时联系驻华领事馆！我们在华国的首都，受到了公然的无礼对待和歧视！必须让他们给我们一个交代！”

    那个黄毛职员（小泉）立刻大声应道：“嗨依！”转身就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大哥大。

    中年汉子毫不畏惧，梗着脖子道：“报警就报警！我才不怕你们！是你们先口出恶言，侮辱我们在先！警察来了正好评评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支持汉子，觉得解气；也有人面露忧色，觉得惹上外宾麻烦大了。

    ......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辖区所的王警官带着三名民警匆匆赶到。

    了解情况后，王警官头大如斗。一边是情绪激动、声称受辱的普通市民，一边是态度强硬、口口声声“外宾”、“投资”、“歧视”的日本商人，围观群众又多，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他首先试图安抚双方，用公式化的语气说：“各位，冷静一下。一点小误会，没必要闹大。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双方都克制一下，这事就过去了，行吗？和气生财。”

    “雅韵阁”这边的华夏人，在王警官和路人的劝说下，虽然憋屈，但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中年汉子和他家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汉子不情愿地准备开口说句软话。

    然而，犬养石忠却丝毫不给台阶下。他指着中年汉子等最先站出来的四个人，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道歉？可以。但是，他们四个，必须跪下，向我们所有人，道歉！否则，这件事，没完！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跪下？！”

    “欺人太甚！”

    “王八蛋！凭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雅韵阁”的人炸了锅，连围观的许多华夏民众也彻底被激怒了。下跪道歉，这在华夏文化中是极大的屈辱。

    王警官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严肃地对犬养说：“犬养先生，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我国法律没有这样的规定，也不支持这种解决方式。我建议双方跟我回警所，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清楚，依法处理。”

    “去警所？没时间！”犬养断然拒绝，态度越发傲慢，“我每一分钟，都价值上万的生意！这件事，我会通过领事馆和法律途径解决！小泉，电话打通了吗？告诉领事，我们在全聚德，被华夏人围攻，警察也偏袒他们！”

    小泉立刻对着大哥大用曰语快速说了起来。

    王警官见状，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对方是铁了心要闹大。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正色道：“犬养先生，无论你是哪国人，在华夏境内，就必须遵守华夏法律，配合公安机关执法。既然你们不接受现场调解，那就请涉事双方，都跟我们回所接受调查！这是程序！”

    他示意手下民警，准备将双方都带回所里。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怎么回事？吃个饭这么热闹？”

    人群分开，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像是秘书或随从。中年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王警官身上。

    王警官一看这人，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但看气度绝非寻常百姓。他主动上前，简要说明了情况。

    中年男子听完，眉头微皱，看向犬养石忠等人说道：“几位是倭国来的商人？我是新社的记者，姓陈。听说各位对我们的烤鸭和茅子很不满意？”

    犬养见来人气度不凡，还自称是新社记者，气焰稍微收敛，但依旧傲慢：“陈记者，你来得正好。请你如实报道，你们华夏的民众，是如何粗暴对待我们这些带来投资和先进技术的国际友人的！这严重损害了我国的感情和投资信心！”

    “投资？”陈记者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犀利，“我们吃敞开大门欢迎的，至于下跪道歉……请恕我直言，这在我们华夏的文化里，是极大的侮辱。贵国似乎也没有这样的商业礼仪吧？”

    犬养被噎了一下，强辩道：“他们是侮辱我们的人格，侮辱我们大和民族！”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侮辱贵国民族的话？我听到的，只是对诸位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贬低我国文化美食的言行表示不满。”陈记者看向那四位华夏顾客，“几位同志，你们当时具体怎么说的？”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赶紧说：“我们就说让他们注意场合，尊重我们国家的文化，没说别的！”

    陈记者点点头，对犬养道：“犬养先生，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别人的国家，公开贬低该国的文化和产品，这本就是失礼的行为。我国民众表达不满，虽然方式可能直接了些，但情理上并非完全站不住脚。依我看，不如这样，双方各退一步。这四位同志，为刚才激动的态度，向诸位说声‘抱歉，态度不好’；而诸位，是否也该为刚才某些欠妥的言论，表示一下歉意？毕竟，入乡随俗，相互尊重，才是做生意、交朋友的长久之道。”

    陈记者的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华夏的尊严，又给了对方台阶下。

    王警官暗暗叫好，围观群众也觉得解气。

    但犬养石忠此刻骑虎难下。他本意就是想借机闹大，彰显存在感，甚至利用这次争吵问哦新上市的电视机造造势。如果就这么被一个记者“调解”了，面子往哪搁？他身后那些骄横惯了的倭国职员，也纷纷鼓噪，表示绝不妥协。

    “不行！”犬养强硬道，“必须道歉！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小泉，立刻给领事馆打电话！还有，通知国内总部，暂停所有对华发货和商务谈判！”

    这话一出，陈记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不再看犬养，而是对王警官说：“王警官，既然对方坚持无理要求，并威胁采取极端措施，我看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纠纷的范畴。请你依法处理，该带走的带走，该调查的调查。我们新社，也会如实关注事件进展。”

    他又转向那四位华夏顾客和围观群众，朗声道：“各位同胞，改革开放，欢迎外资，是国家的政策。但我们欢迎的是守法经营、平等互利的外商，而不是趾高气昂、不尊重我国法律和人民感情的‘洋大人’！我们的市场很大，但我们的骨头，也很硬！”

    “说得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犬养等人脸色铁青，他们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硬茬记者，更没想到华国民众的反应如此激烈。小泉拿着大哥大，打电话的手有些犹豫。

    王警官见状，知道不能再拖，示意手下民警：“把涉事双方，都请回所里配合调查！还有，通知贵局上级和外事部门！”

    一场烤鸭店风波，最终以中日双方十余人被带往辖区所告一段落。但冲突的火种已经埋下，消息随着围观者的散去和陈记者等人的离去，悄然在京城某个圈子里传播开来。

    犬养石忠在坐在车上，心中惊怒交加，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感。他隐约觉得，这次华夏之行，恐怕不会像预想中那么顺利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陈记者，还有那些华夏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反感和鄙夷……都让他感到不安。

    他并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冲突，和他的傲慢无礼，将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不久的将来，引发一连串他无法承受的连锁反应。而他和他背后那些财阀们寄予厚望的“电视征服计划”，也将在遥远的东方，遭遇一场彻头彻尾的、耻辱性的惨败。

    远在东洋的瞿子龙，也很快通过渡鸦的特殊渠道，得知了全聚德冲突的详细经过，包括那位“陈记者”的出现。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傲慢的倭国商人，撞上了铁板。很好，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他吩咐道，“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透露’给国内几家有影响力的晚报和电台，重点突出曰商的无礼和嚣张，以及我方人员的克制与尊严。但注意，不要提具体品牌和‘电视’字样，只说是‘某国电器商人’。为十月一日的总攻，先预热一下舆论，另外，让国内调查一下这几个曰商，然后传过来，让渡鸦为他们起起底，呵呵，敢不远万里去掠夺，我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是！”

    风暴，正在太平洋两岸悄然凝聚。而傲慢的舞者，仍在悬崖边缘，沉醉于自己臆想中的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