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蝉鸣声比往年更加刺耳。

    十一岁的陈磊坐在外婆家吱呀作响的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乡下过暑假，父母把他从县城送到这个叫青石村的地方，说是让他"体验农村生活"。

    "喂，城里来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磊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赤着脚，脚趾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女孩手里捧着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只萤火虫。

    "我叫林小雨。"女孩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磊。"他有些局促地回答，眼睛却忍不住盯着她手里的玻璃罐。那些萤火虫在阳光下并不显眼，但他知道天一黑它们就会发出神秘的光芒。

    小雨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想不想去看'哭坟'？"

    "哭坟？"陈磊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就是村西头那片老坟地啊！"小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老人说，半夜能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人见过穿红嫁衣的女鬼在坟头飘来飘去呢！"

    陈磊的后颈突然一阵发凉。他从小怕鬼，连鬼片都不敢看。但在这个陌生女孩面前，他不想显得胆小。

    "骗人的吧？"他强装镇定。

    小雨撇撇嘴："胆小鬼。我去年就去看过了，什么也没看见。不过..."她突然凑近，陈磊闻到她身上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七月半那天晚上，鬼门关大开，说不定真能看见什么。"

    陈磊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七月半是鬼节，外婆说过那天晚上小孩子不能出门。

    "你敢不敢去？"小雨挑衅地看着他，"就我们两个，半夜偷偷溜出去。"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女孩眼中闪烁的光芒太明亮，陈磊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小孩形影不离。小雨带着陈磊爬后山的柿子树，教他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陈磊则给小雨讲城里的高楼大厦和彩色电视机。他们一起在溪边捉小鱼，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在夕阳下分享一根五分钱的冰棍。

    但每当黄昏降临，小雨总会神秘地消失。陈磊问过她去哪了，她只是笑着说："回家吃饭啊。"可有一次，陈磊看见她不是往村子的方向走，而是朝着西边的乱葬岗去了。他喊她，小雨却像没听见一样，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陈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光惨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他想起小雨说的约定——明天午夜，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一起去"哭坟"。

    "磊磊，还没睡？"外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马上睡了。"陈磊赶紧闭上眼睛。

    外婆走进来，往他枕头下塞了什么东西。陈磊摸出来一看，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

    "明天是鬼节，戴着这个平安符，别到处乱跑。"外婆叮嘱道，"尤其是晚上，千万别出门。"

    陈磊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和小雨的约定。他把平安符塞在枕头下面，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七月十五那天，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口都插着艾草，空气中飘着纸钱燃烧的味道。大人们神色凝重，孩子们也被早早赶回家。陈磊吃过晚饭就假装睡觉，等外婆熄灯后，他悄悄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把平安符塞进口袋，蹑手蹑脚地溜出门。

    月光如水，将村道照得惨白。陈磊心跳如鼓，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当他跑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小雨已经在那里等他了。月光下，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陈磊从没见她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

    "你来了。"小雨笑着说，声音比平时更加空灵。

    陈磊点点头，突然注意到小雨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坟地回来。

    "走吧。"小雨伸出手。

    陈磊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奇怪的是，小雨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但他没有多想，两人手拉手向村西的乱葬岗走去。

    乱葬岗比陈磊想象中还要阴森。歪歪斜斜的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丛生，不知名的虫子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月光被乌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小雨的红裙子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听说这里埋的都是没嫁人就死了的姑娘。"小雨轻声说，"她们怨气很重，会在鬼节这天出来找替身。"

    陈磊打了个寒战："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草丛中突然传来女人的啜泣声。陈磊浑身汗毛倒竖，那哭声凄厉哀怨，仿佛就在耳边。

    "听！"小雨兴奋地拽着他的手，"是鬼哭声！"

    哭声越来越近，陈磊惊恐地发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移动——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长发披散，正缓缓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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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陈磊拽着小雨就要往回跑，却发现拽不动她。

    小雨站在原地不动，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别怕，她不会伤害我们的。"

    白色身影越来越近，陈磊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不，那不是走过来的——她没有脚，是飘着的！女人的脸惨白如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陈磊再也受不了了，他松开小雨的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小雨的呼喊："陈磊！别跑！回来！"

    但他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往村子方向跑。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村口的灯光，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磊磊！"外婆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你这孩子，大半夜跑哪去了？"

    陈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说着"鬼"和"小雨"。外婆脸色大变，赶紧把他抱回家，用艾草水给他擦身，又烧了一张符纸把灰烬混在水里让他喝下。

    第二天，陈磊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躺了三天。等他退烧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外婆小雨怎么样了。

    外婆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什么小雨？"

    "林小雨啊，村东头老林家的孙女，和我一起玩的。"陈磊着急地说。

    外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磊磊，你...你遇到什么了？老林家确实有个孙女叫小雨，但...但那孩子在两年前就淹死了，就在村西的池塘里。"

    陈磊如遭雷击："不可能！我明明和她玩了整整一个暑假！她还约我七月半去乱葬岗..."

    外婆颤抖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看，这就是小雨。"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蓝布裙，赤着脚，正是陈磊认识的小雨。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1991年6月。

    "她...她是怎么死的？"陈磊声音发抖。

    外婆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父母进城打工出了车祸，她跟着爷爷奶奶过。两年前的七月半，有人看见她穿着红裙子往乱葬岗跑，第二天在池塘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有人说她是被脏东西带走的。"

    陈磊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小雨穿的红裙子，还有那双沾着泥土的红凉鞋。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小雨是想带他去看什么？还是想带他...去哪里？

    病好后，陈磊执意要去小雨家看看。外婆带他来到村东头一间破旧的土房前，门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林奶奶，这是我外孙，他说...他说见过小雨。"外婆小心翼翼地说。

    林奶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颤抖着抓住陈磊的手："孩子，你...你真的见到小雨了？"

    陈磊点点头，把和小雨玩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林奶奶听完泪流满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红色的塑料凉鞋。

    "这是小雨最喜欢的鞋子...我们把她埋在西边坟地时，给她穿了一只，留了一只..."林奶奶哽咽着说，"每年七月半，我都会梦见她穿着红裙子，说想找人玩..."

    陈磊接过那只凉鞋，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记得他出门前余光暼见家里出现了模糊的黑影。也许，小雨并不是想害他。也许在那个恐怖的夜晚，她穿着红裙子出现，是想保护他，不让曾经害死自己的真正的恶鬼靠近他----那团模糊黑影...

    二十年后，已经成为作家的陈磊重返青石村。村子已经大变样，但乱葬岗还在，只是被围了起来，成了"文物保护单位"。他在小雨的坟前放了一束野花和一双新的红凉鞋。

    "谢谢你，小雨。"他轻声说，"虽然那天晚上我很害怕，但...那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夏天。"

    一阵微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话。陈磊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在阳光下对他微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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