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广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了足足两个呼吸。

    然后，炸了。

    “狂妄！”

    药家代表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那根刺直接破土而出，化作毫不掩饰的怒意。

    巫家那巨汉反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有意思！”他瓮声瓮气地拍了拍胸口：“就冲这句话，我倒是更想跟你碰一碰了！“

    楚牧云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腰间的长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比方才更响，更尖锐。

    剑意无形扩散，周围数步之内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虞红叶倒是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几分，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术，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口气不小。”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欣赏。

    周元礼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变。

    但他周身那层黑色光芒之中，刑具的虚影却骤然清晰了几分——铁链、枷锁、刑刀，一一浮现，又缓缓沉入暗光之中。

    “陈神使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名不虚传”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广场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再敢大声喧哗。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几道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其克制却极其危险的方式，向着陈术的方向汇聚。

    但很快。

    “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真有底气？”

    “一个人得罪六方势力，还能笑得出来，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说话的人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倒是人群角落里，有个声音幽幽地飘了出来：

    “要么是真能打。”

    不过此时毕竟是在会场之中，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冒着大不韪真正的动手。

    那才是真的嫌自己过得太好了。

    是以，几人见陈术始终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仿佛是视他们为无物，只得是冷哼几声，而后愤愤的坐下。

    只是那一道道目光，却像是利剑一般，时不时的朝着陈术的方向看来。

    都是些没有经历过现实毒打的年轻人，被陈术如此张狂之言一说，一个个的都是气得够呛。

    就算是不少没有加入其中的人，此时也都是偶尔看来，其中意味，自然是不言而喻。

    “术哥…”侯青一生主打一个苟住加稳健，何时遇到过这种场面，一位位境神师的目光，当真是让他如坐针毡：

    “你不怕吗？”

    陈术诧异的扫了他一眼：“怕什么？”

    “这可都是新界的大族啊，每一位都是天子骄子，真正的精锐！”

    侯青开口说道：“若是被他们针对的话，这…这……”

    陈术缓缓的摇了摇头，淡淡开口道：“该怕的人是他们才对。”

    侯青：“……”

    龙城云言简意赅：“如果我是术哥，那我比他可狂多了。”

    侯青：“……”

    合着就我一个怂比？

    不过龙城云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是很诚实，同几人打了一声招呼后，便朝着不远处的一片座位行去。

    肩上的肥猫倒是搭眼往某个方向瞟了一下。

    十二生肖世家的人聚在一起，占据了广场上一片不小的区域，龙城云便是朝着那里走了过去，唤他的是一个模样与他有三分相像的少年。

    那是龙家派出的人。

    龙城云能参加，也属于是曲线救国了。

    肥猫的竖瞳在其中鼠家——仓姓一族的席位上停留了片刻，又不紧不慢地扫过虎家的方向，随即便懒洋洋地收回了目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祂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不知在想些什么。

    “熟人不少。”陈术感慨了一声。

    而在人群之中，陈术还注意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朱家的朱九成，以及孙家的孙武林。

    朱九成还算沉得住气，只是远远地看了陈术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位猪家传人，对于陈术倒是没有那么恐惧，只要见不到那个晦气面色的壮汉，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那次的事情之后，他回家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见那壮汉举着刀追着他砍，不管他请出哪位神灵，在祂面前都是被一刀砍死的结局。

    真的……太JB绝望了！

    后面还是找了心理神师干预，才是恢复了过来。

    孙武林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几乎是在陈术出现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的位置，目光死死地钉在陈术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屈辱与不甘。

    上一次的惨败，显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痕——尤其他所修行之道，最是求一颗无敌心。

    陈术几乎已经成为他的心魔了一般。

    尤其是眼见陈术的实力越来越强，更是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要么战胜陈术强行拔掉，实力与心境都会随之提升；要么……陈术强大到他完全望尘莫及的程度，只有这两种方法。

    陈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要不是他出现，陈术都快忘记这么个人了。

    ……

    辰时一到，高台之上终于有了动静。

    数道身影从高台后方拾级而上。

    第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广场上的议论声便小了几分。第二个人出现的时候，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等到第三个、第四个身影接连登台——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因为敬畏，也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

    呼吸，变得困难了。

    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喘气，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空气变得粘稠如浆汞，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有人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僵住了，眼球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只能直直地看着高台上那几道身影。

    组委会的阵容，远比在场所有人预想的要强大。

    现世与新界的强者齐聚一堂，为首的几位，气息浑厚如渊，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几轮大日悬于高空，压得整个广场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单纯的神力外放，而是一种生命本质上的碾压——就像蝼蚁面对巨龙，不需要任何威胁的动作，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不可抗拒的压迫。

    广场上不少年轻一辈的面色骤然发白。

    就像凡人站在悬崖边缘，不需要任何人推你，光是那股深渊的气息，就足以让你的膝盖发软。

    陈术微微眯了眯眼。

    那几位为首之人的气息层次，已经触及到了阳神师的领域。

    阳神师——神师体系中金字塔尖端的存在。

    若说境神师是打破了天命桎梏的强者，那么阳神师便是真正触及了“神”之门槛的半神之躯。

    他们的生命本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寿元绵长，神力浩瀚，一念之间便可覆灭山河。

    放眼整个世界，阳神师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而此刻，高台之上竟然一下子站了好几位。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释放威压。

    仅仅是收敛之后溢散出来的那一丝气息，就已经让在场大半的年轻神师感到了如坠深渊般的窒息。

    这便是阳神师。

    不是强不强的问题，而是你连感受对方全部力量的资格都没有。

    请神帖之战的规格，可见一斑。

    为首的一位灰袍老者上前一步。

    他的面容苍老而平静，眼窝深陷，瞳孔之中却有一团幽光沉浮，像是两颗燃烧了千万年的古老星辰。

    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众人的神魂之中响起。

    “本届请神帖之战，参赛选手共计四百三十七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道目光所过之处，被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脊梁。

    “本届请神帖数量——三十六道。”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四百三十七人，三十六道帖。

    不到十分之一的通过率。

    也就是说，每十个人里，只有不到一个人能拿到请神帖。

    灰袍老者抬了抬手，议论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规则共分两阶段。”

    “第一阶段——万灵山脉。”

    “百神城以北的万灵山脉之中，组委会已设置九十九道灵引。每一道灵引代表一个晋级名额。”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获取方式不限。可自行寻觅，亦可从他人手中夺取。”

    不限手段。

    也就是说，抢夺、伏击、围杀——全部合规。

    “四百三十七人，九十九道灵引，未能在规定时限内获得灵引者，淘汰。”

    简单，直接，残酷。

    四百多人争夺九十九个名额，淘汰率超过七成。

    “第二阶段。”

    灰袍老者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种沉，不是刻意为之的铺垫，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慎重。

    像是连他这样的阳神师，在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不得不收敛几分心神。

    “神陨之地。”

    三个字落地。

    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陈术注意到，不仅是在场的年轻一辈，就连坐在最前方的那几位阴神师的神情，都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微微变了一变。

    “通过第一轮筛选的九十九人，将进入神陨之地。在其中，以斩杀神孽所获积分进行最终排名。”

    “神孽——被神怨侵蚀的生灵、神血浸透的土壤中滋生的怪物、神骸之中孕育出的异类。”

    灰袍老者说到神孽二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波动。

    “积分规则如下：”

    “游神级神孽，一分。”

    “灵神级神孽，五十分。”

    “境神级神孽，五百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至于阴神级的神孽——”

    灰袍老者的嘴角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若能斩杀阴神级神孽，直接获得请神帖，无需参与后续排名。“

    他没有说“阴神级神孽值多少分”。

    因为不需要。

    能杀掉阴神级神孽的人，已经不需要用积分来证明自己了。

    “最终积分排名前三十六位者，获得本届请神帖。”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神陨之地。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凶险之地，也不是一两尊野神陨落后留下的遗迹。

    那是一片真正的、曾经爆发过神系级别灭世之战的古神战场。

    成百上千的神灵在那片土地上殒命，不是战死一两尊那么简单——是整个神系的覆灭，是一个完整的神灵体系从根基上被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那场战争的规模，远超当世任何人的想象。

    神灵的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壤，将大地染成了永恒的暗红。

    神灵的怨念腐蚀了每一块岩石，让那里的天空终年笼罩在一层灰暗的雾霭之中。

    神灵的尸骸横亘在荒野上，历经万年不朽不腐，骨骼之中依然残留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而那些被神血、神怨、神骸所滋养出来的神孽，更是这片死地中最可怕的存在。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被扭曲到极致的杀戮本能。

    它们以神灵的残骸为食，以神灵的怨念为养，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一代比一代更加凶残，一代比一代更加畸形。

    甚至有传言说，那片战场的最深处，曾经陨落过阳神天尊级别的恐怖存在！

    而那尊天尊的尸骸至今仍躺在那里，周身的神威历经万年不散，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漆黑之色，神怨如海，神威如狱，就算是阳神师也不敢靠近。

    而现在，组委会要让他们这些年轻一辈进去？

    “疯了吧……“有人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境神级的神孽五百分，那得杀多少游神级的才够？五百只？就算不睡觉不休息，在那种地方连续作战……”

    但也有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眼中闪烁着精光。

    因为神陨之地虽然凶险至极，却同样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

    古神的骨骼，那是锻造神器的顶级材料。

    神灵的血液，可以入药、可以炼器、可以直接吸收炼化。

    还有神格碎片，那是真正的至宝。

    每一块神格碎片中，都蕴含着陨落神灵生前的部分司职与规则。

    若能将其炼化，便有可能继承那份力量，获得一条完整的司职传承。

    哪怕只是碎片，也足以让一个普通神师脱胎换骨。

    更不用说，还有可能捡到完整的神器遗骸。

    那些东西，在外界几乎是有价无市的存在，任何一件流出，都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而在神陨之地中，它们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散落在荒野上，半埋在泥土中，镶嵌在神灵的尸骸之间。

    万年无人拾取。

    平时那片区域是绝对不对外开放的，哪怕是阴神师想要进入，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

    而这一次，组委会却将其作为比赛场地，向九十九名参赛者敞开大门。

    换句话说——参加请神帖之战本身，就已经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哪怕最终拿不到请神帖，只要能在神陨之地中捞到一两件好东西，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甚至可以说，一件神格碎片的价值，未必就比一道请神帖低多少。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复杂起来。

    恐惧与贪婪交织，忌惮与野心并存。

    有人面如土色，有人双目放光，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路线与策略。

    陈术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

    肩上的肥猫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竖瞳映着高台上的光影，像是两枚沉在深水中的琥珀。

    “神陨之地……”

    陈术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古神战场，神格碎片，神器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