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太阳慢慢升起来,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光斑。
曹丕看着那些光斑,忽然开口。
“昨晚,我又做梦了。”
甄宓看着他。
曹丕继续说:“梦见你死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你喝那杯酒。你喝完了,看着我,什么都没说。然后你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这个方向。”
他顿了顿。
“我让人用糠塞进你嘴里,用头发盖住你的脸。因为我不想看见那双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后来我想看了。想得发疯。想了一辈子。”
甄宓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曹丕看着她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甄宓摇摇头。
“不觉得。”
曹丕愣了一下。
“不觉得?”
甄宓看着他。
“觉得可笑,是因为还在乎。妾身不在乎了。”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在乎了。
她说得这么轻巧,这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他低下头。
“那你在乎什么?”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元仲。”她说,“妾身只在乎元仲。”
曹丕抬起头。
“那我呢?”
甄宓看着他。
“陛下是妾身的夫君。妾身敬您,重您,做皇后该做的一切。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曹丕追问。
甄宓迎上他的目光。
“但妾身不想问您那些问题。”
曹丕愣住了。
“什么问题?”
甄宓看着他。
“前世的问题。”
曹丕的心猛地一缩。
甄宓继续说:“您刚才说了那么多,可您从来没问过妾身,前世是怎么想的。您只说自己有多后悔,有多痛苦,有多想弥补。您从来没问过妾身,前世过得怎么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妾身前世,嫁给您二十年。二十年里,妾身做了您要妾身做的所有事。给您生子,给您打理后院,给您做足了正妻该做的一切。可您呢?”
她转过身,看着他。
“您信过妾身吗?”
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甄宓走回他面前。
“子桓,妾身前世问过您很多次。问您信不信妾身。您每次都说不信。您说不信妾身心里没子建,说不信元仲是您的儿子,说不信妾身对您是真心。”
她看着他。
“您从来不信妾身。”
曹丕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
甄宓打断他。
“您让妾身一个人住在冷宫里,谁也不让见。您让元仲一个人面对那些大臣,他才十几岁。您让妾身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您知道妾身临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曹丕摇摇头。
甄宓看着他。
“妾身想的是元仲。想他以后怎么办。想他一个人怎么活下去。想他会不会被那些人害死。想他有没有人给他做衣裳,有没有人给他做好吃的,有没有人晚上给他盖被子。”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您知道吗,妾身死了之后,元仲穿女装。”
曹丕愣住了。
“什么?”
甄宓擦了擦眼泪。
“他穿女装。穿着女人的衣裳上朝,穿着女人的衣裳见人,穿着女人的衣裳坐在龙椅上。因为那些人想害他,他只能装疯卖傻。因为……因为他想妾身。”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想妾身想得没办法,就穿妾身的衣裳。好像穿上那衣裳,妾身就还在一样。”
曹丕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死了,只知道他后悔了,只知道他临死都在喊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儿子穿女装。
不知道儿子被人害成那样。
不知道儿子想母亲想得发疯。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甄宓看着他。
“子桓,您知道妾身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吗?”
曹丕摇摇头。
甄宓说:“不是您杀妾身。是您让元仲一个人面对那些。”
她看着他。
“他是您的儿子。是您亲生的儿子。您怎么能那样对他?”
曹丕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前世,从来没对儿子好过。
他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说是要亲自教导,其实是怕她教坏他。他把儿子扔给那些大臣,让他们教他读书做事,自己从来不管。他让儿子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从来没想过他才十几岁。
他从来没想过,儿子会想母亲想得穿女装。
从来没想过。
“我错了。”他说,声音沙哑,“我全错了。”
甄宓看着他。
“知道错了,然后呢?”
曹丕抬起头。
“然后?”
甄宓点点头。
“然后呢?您打算怎么办?”
曹丕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说不出他能怎么办。
他不能回到前世。不能弥补那些年。不能让儿子不穿女装。不能让一切重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甄宓看着他。
“子桓,”她说,“您总是这样。知道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弥补,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您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她走回窗边。
“妾身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元仲平安长大,好好活着。只要他好,妾身什么都不在乎。”
她转过身,看着他。
“您要是真想弥补,就对元仲好一点。多看看他,多和他说说话,多问问他想什么。别让他一个人。”
曹丕站起来。
“我会的。”
甄宓看着他。
“您会的?您以前也说过会。可您从来不会。”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她说得对。
他以前也说过会。说过很多次。可从来不会。
他低下头。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证明。”她说,“您做您该做的。妾身看得到。”
曹丕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说话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宓儿。”
甄宓看着他。
曹丕背对着她,说:“前世的事,我全想起来了。”
甄宓没说话。
曹丕继续说:“想起我怎么追你,怎么娶你,怎么对你。想起我怎么猜忌你,怎么冷落你,怎么杀你。想起你死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眼神,我想了一辈子。临死都在想。”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
甄宓看着他。
“什么事?”
曹丕走回她面前。
“前世,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你在想什么?”
甄宓沉默了很久。
久到曹丕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妾身在想,”她说,“如果有来生,妾身一定不嫁给你。”
曹丕愣住了。
甄宓继续说:“妾身在想,元仲怎么办。妾身在想,为什么二十年了,你还是不信我。”
她看着他。
“妾身最后想的,是这辈子,值不值。”
曹丕的眼泪流了下来。
“值吗?”
甄宓摇摇头。
“不值。”
曹丕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不值。
她说不值。
二十年,给他生儿子,做他妻子,做他皇后。到最后,她说不值。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两辈子,什么都没得到。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花灯。曹丕在御花园设宴,请后宫嫔妃赏灯。
甄宓去了。
她是皇后,不能不去。
她穿着一身绯红的礼服,戴着最精美的首饰,站在人群中,美得不像话。
曹丕站在另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也看他。
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多灯,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和别人说话。
曹丕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那天她说的话。
不值。
她说不值。
二十年,不值。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两辈子,追一个人。追到最后,人家说不值。
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什么都是苦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曹叡来了。
他是太子,这种场合不能不参加。
他走到甄宓面前,行礼。
“母亲。”
甄宓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饿不饿?那边有吃的,自己去拿。”
曹叡点点头。
“儿子不饿。”
母子俩说着话,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片空地。
曹丕远远地看着,心里又酸又涩。
她对儿子笑,对别人笑,对谁都笑。
就是不对他笑。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让她那样对他笑一次。
但他知道,不可能。
他永远不可能。
宴席散了之后,曹丕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
花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挂得到处都是。他走在那些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她刚成亲那会儿。
也是元宵节,也是花灯。
他拉着她出来看灯,她穿着素淡的衣裳,走在他身边,偶尔看他一眼。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一辈子。
那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走累了,在亭子里坐下来。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他。
他抬头看着那月亮,忽然笑了。
“月亮,”他说,“你说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月亮不说话。
他点点头。
“我知道。你也不理我。谁都懒得理我。”
他低下头。
“可我怎么办呢?我就是放不下。就是天天想她。就是想看见她,想和她说话,想听她喊我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你教教我,怎么办?”
月亮还是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拐了弯。
去了甄宓的寝宫。
他到的时候,甄宓已经卸了妆,正准备睡。
听说他来了,她披了件衣裳,出来见他。
“陛下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曹丕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有些虚幻。她披着一件月白的斗篷,头发披散着,没有任何首饰,却美得不像话。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甄宓点点头。
“陛下请问。”
曹丕深吸一口气。
“如果……如果前世,我没有杀你。你会爱上我吗?”
甄宓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曹丕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甄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会。”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为什么?”
甄宓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妾身会爱的那种人。”
曹丕张了张嘴。
“那你爱哪种人?”
甄宓想了想。
“子建那般心思纯粹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