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侯宽那间弥漫着劣质酒气和陈旧绝望的小屋出来,马高腿闪烁其词、暗藏机锋的杂货铺也留在了身后。刘麦囤独自走在县城喧嚷却陌生的街道上,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没踝的泥淖里。上午还算明亮的日头,此刻已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布,捂得人喘不过气。侯宽惊惧惨白的脸,马高腿那番似劝似怂恿的暧昧言辞,还有那枚冰冷的铜纽扣,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只留下一片更深的迷雾和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几乎要被无助淹没的关头,父亲生前某次酒后带着感慨与郑重说过的话,忽然撞进了他的记忆:“麦囤啊,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金山银山,就攒下点人情和硬骨头。要是往后……真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儿,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你张德祥张叔叔。他是爹过了命的兄弟,信得过。”
张德祥!这个名字像黑暗里陡然擦亮的一根火柴,虽微弱,却瞬间照亮了刘麦囤几乎窒息的胸膛。是啊,怎么早没想到!张德祥叔叔,现在是县里最大的领导——县委书记!父亲和他,那是真正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交情。小时候,张叔叔常来家里,用那双握过枪、布满老茧的大手,摸着他的头说:“小子,好好长,像你爹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笑容爽朗,声音洪亮,带着硝烟散去后特有的豁达与温暖。
只要找到张德祥叔叔,请他出面说句话,证明父亲是清清白白的革命功臣,是负过伤、流过血的战士,那些污蔑父亲是“汉奸”、“土匪”的脏水,岂不立刻就能洗刷干净?那些躲在阴影里泼脏水的人,还敢嚣张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刘麦囤几乎冻僵的血液里。他挺直了因连日奔波而微驼的脊背,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眼神重新聚焦,燃起两簇倔强的火苗。希望,尽管渺茫,但总归是有了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麦囤就来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恍惚。记忆里那排朴素的灰砖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带着长长台阶和高大廊柱的三层办公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而冷漠。门口持枪站岗的卫兵,年轻的面孔紧绷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与过去那种可以打招呼、递根烟的氛围截然不同。
刘麦囤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褂子,走上前去,语气带着谦卑和期盼:“同志,麻烦问一下,我找张德祥书记。”
卫兵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留在他沾满泥点的裤腿和粗糙的手上,然后公事公办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张书记?早调走了,不在这儿。”
“调走了?”刘麦囤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追问,“调哪儿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卫兵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这我哪知道?领导的事我们不过问。你快走吧,别在这儿妨碍工作。” 说罢,目光已转向别处,不再看他。
刘麦囤不肯死心,退到不远处的墙角蹲下,眼巴巴地望着进出大院的人。他希望能遇到个面善的、或许认得张叔叔的干部。等了不知多久,腿都蹲麻了,才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中山装、提着暖水瓶的老同志慢悠悠走出来,看样子像是机关里的老勤杂或小干部。
刘麦囤赶紧迎上去,陪着小心:“老师傅,打扰您一下,跟您打听个人。张德祥张书记,原来咱们县的书记,您知道他调哪儿去了吗?”
那老同志闻言,脚步一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把刘麦囤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小伙子,张书记……去年就被上面来人带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下面的人不清楚。听我一句劝,别打听了,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强。”
这话像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从刘麦囤头顶直浇下来,让他浑身猛地一颤,连牙齿都似乎磕碰了一下。带走?上面来人?联想到父亲离奇的死亡,村里人诡异的沉默,侯宽和马高腿那欲言又止、恐惧躲闪的神情……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踩进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沼泽,而这沼泽,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包括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名誉,以及父亲至交好友的前程。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绝望中,另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庞媛媛!张德祥书记的妻子,父亲曾不止一次提过的“庞部长”,夸她是“巾帼不让须眉”,是队伍里有名的“女秀才”,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对,找庞部长!她是张叔叔最亲近的人,也是父亲敬重的老战友,她一定知道内情,也一定会帮忙!
这念头让他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闪烁了一下。几番辗转打听,他终于找到了庞媛媛现在的住处——城郊一处相对僻静的独院。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在这个年代已算相当体面。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株柿子树正当季,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像挂了一树小小的红灯笼,在这肃杀的秋日里,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麦囤在院门外站定,下意识地抻了抻洗得发硬、起了毛边的衣襟,又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漆色尚新的木门。
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藏蓝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只是眼角的皱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出某种经年的忧思。看到刘麦囤的瞬间,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你是……刘麦囤?”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干部特有的清晰和节制。
“庞部长,您……您还记得我?”刘麦囤有些激动,鼻子微微发酸。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庞媛媛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引起的波动,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院子确实整洁,却也冷清,缺少烟火气。在简朴的客厅坐下,庞媛媛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没有寒暄,直接问:“来找我,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刘麦囤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像抓住一点凭依,急切地说:“庞部长,我爹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外面还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您和我爹、和张叔叔都是老战友,最了解他。我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爹作个证,说句公道话?只要您肯出面,那些谣言肯定不敢再传!”
庞媛媛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几滴水溅了出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子上。她放下杯子,没有看刘麦囤,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刘麦囤心头发慌。
“麦囤,”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你父亲的事……我建议你,不要再追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刘麦囤像被针扎了似的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抖,“我爹一生磊落,清清白白!现在死了还要背黑锅,被人戳脊梁骨!庞部长,您就忍心看着我爹含冤莫白,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您和我爹,可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啊!”
庞媛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直线。她转回头,看着刘麦囤,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种刘麦囤看不懂的决绝:“麦囤,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你的想象。这个案子……牵扯很深。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问了。这是为你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让刘麦囤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庞部长在家吗?”
是侯宽!
侯宽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刘麦囤,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他那张惯常带着点油滑和畏缩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哟,麦囤?这么巧,你也来看庞部长?”
庞媛媛站起身,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侯宽?你怎么突然来了?”
“哦,没啥大事,就是路过,想着好久没来看望您了。”侯宽说着,目光在刘麦囤和庞媛媛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刘麦囤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麦囤这是……还在为汉山老哥的事操心呢?”
刘麦囤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侯叔,您消息倒是灵通。”
侯宽干笑了两声,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嗨,我也是刚在县委那边……听人随口提了一句。麦囤啊,不是叔说你,有些事,得认。我听说……听说上面对你爹那案子,已经有了结论了。那些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你就算再折腾,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结论?什么结论?!”刘麦囤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爹有什么问题?谁给的结论?拿证据出来!”
庞媛媛接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冷静,却更让人心寒:“麦囤,侯宽说的,是实情。组织上经过调查,已经有了定论。你要相信组织。继续纠缠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火烧身。”
刘麦囤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曾经信任的兄弟,一个是他敬重的长辈、父亲战友的遗孀。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用同样冷漠、同样带着警告意味的口吻,劝他放弃,让他接受父亲身上莫须有的污名。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庞部长,侯叔,”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活着的时候,把你们当亲人,当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他现在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就这样对他?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侯宽的脸腾地涨红,又转为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刘麦囤鼻尖:“刘麦囤!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这是看在和你爹往日的情分上,才来劝你!你懂个屁!再查下去,别说你爹的名声,你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劳改?那都是轻的!你掂量掂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