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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27章 铸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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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铁柱从边关回来之后,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坊里。机械学堂的徒弟们也跟着遭了殃——天不亮就被喊起来生火,半夜才能躺下,吃饭都在工坊里蹲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扒完,碗一撂又去搬铜锭。

    叶明去通州看过一次。工坊里头热得像蒸笼,三座熔炉同时烧着,炉火把徒弟们的脸烤得通红。

    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炉前,只穿一条及膝的粗布短裤,腰里系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发白的铜锭,小心翼翼地往模具里倒。

    铜水从炉口倾泻而出,亮得刺眼,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他往后退了一步,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在额头上蹭出一道黑印。

    叶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穿着一身绸衫,进去也是添乱。赵铁柱发现了他,把铁钳交给旁边的徒弟跑过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这里头热,您别进来了。”

    叶明问他进度怎么样,赵铁柱掰着手指头算:这个月铸了三百把刀剑,加上上个月的,一共四百多把。离五千把还差得远,可没办法,人手就这么多,炉子就这么多。叶明安慰他说不急,能铸多少是多少。

    赵铁柱急了:“怎么不急?叶老将军等着用,边关几万将士等着用。晚一天,说不定就多死几个人。”说着嗓子有点哑,低头用围裙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

    叶明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工坊里那些忙碌的徒弟们。有的在添煤,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打磨铸好的刀剑,砂轮旋转的声音尖利刺耳,火星飞溅。

    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厂实习时见过的车间,也是这样的热气腾腾,这样的叮叮当当。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已是支起好大一片家业的大人。

    离开工坊时,天已经快黑了。赵铁柱送他到门口,忽然从旁边摸出一把新铸的匕首递给叶明:“大人,这个您留着防身。”

    匕首不长,一拃多点,刀鞘是牛皮缝的,没什么装饰。叶明拔出刀,刀身暗沉沉的,刀锋处一道冷光。

    “好刀。”叶明把匕首插回鞘里,揣进袖中。

    赵铁柱咧嘴笑了:“大人保重,草民回去干活了。”转身大步走进工坊,熔炉的火光把他的背影吞没。

    叶明在通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骑马回京城,刚进商务总司的院子,林远就迎上来。“大人,边关急报。”

    叶明拆开信。不是大哥写的,是周明远的笔迹,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了好几处,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过。

    “叶大人,部落前锋已经出现在界河以北,大约三千骑兵。叶老将军说,这次他们来势汹汹,跟往年不一样,像是倾巢而出。青铜刀剑收到了,将士们士气很高,都说这回要让部落尝尝厉害。大人放心,刀在人在。”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块锡矿石还躺在抽屉角落,暗红色的纹路安静如初。

    他把四个分司郎中叫到一起,只说了两件事:铁车加开班次,从每天五趟加到八趟,物资要往边关运,不能耽误。水泥路加快修建,从天津往南修,修到济南、修到南京,路通了,物资才能快。

    周文彬问修路的银子从哪儿来,叶明说从商务总司的利润里出,不够他去借。周文彬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路要修,仗要打,日子还得过。

    下午,叶明去了绣坊。

    叶瑾正在铺子里跟一个客人说话。客人是个年轻媳妇,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衫,头上戴着银簪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她手里拿着一块绣品翻来覆去地看,是叶瑾新绣的百蝶图。

    “这个多少钱?”年轻媳妇问。

    叶瑾笑着报价:“五两。”

    年轻媳妇皱了皱眉:“太贵了吧?别家才卖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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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瑾不急不慢:“别家的蝴蝶不会飞,我这蝴蝶会飞。您看这翅膀的线条,从粗到细,从细到无,像不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年轻媳妇拿着绣品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不吭声了,掏出银子付了钱。

    客人走了之后,叶瑾得意地冲叶明扬了扬下巴:“三哥,你看我厉害吧?”

    叶明坐到旁边的凳子上,靠着墙问她是不是所有客人来她都说蝴蝶会飞,叶瑾说那可不,做生意得会说话,不会说话东西再好也卖不出去。

    叶明打量了一圈绣坊。墙上挂着各色绣品,有牡丹、鸳鸯、喜鹊、百蝶,花花绿绿的。墙角堆着几匹丝绸,是她从杭州进的货。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绣娘,低着头在绣花,针线在她们手里飞快地穿梭。他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她这两年没怎么长个,还是到他肩膀——是整个人不一样了。说话做事都有了自己的章法。

    “三哥,周明远有信来吗?”叶瑾忽然问。

    叶明说有,今天刚收到。叶瑾眼睛一亮。叶明说是给商务总司的公文,不是私人信件,没提你。叶瑾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问了。

    叶明看着她。她手里拿着一块正在绣的帕子,绣的是一匹马,昂首挺胸,四蹄腾空,像是在奔跑。他认出那匹马的姿态——是叶瑾那匹小白马。

    “你绣的是小白马?”叶明问。

    叶瑾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是周明远。他跟小白马一样,跑得快,抓不住。”

    叶明没接话。他站起来,在绣坊里走了两步。

    “瑾儿,大哥说,周明远打仗不要命。”

    叶瑾的手顿了一下,针扎在手指上,血珠子冒出来。她吸了口气,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绣。

    “我知道。”她低声说,“他就是那样的人。要不怎么升参将?怎么升副将?怎么升那么快?”

    叶明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瑾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是翘着的:“三哥,我不哭。他打了胜仗,我高兴来不及,哭什么?”

    叶明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傍晚回到家,叶明坐在书房里。他从袖中摸出那把匕首,拔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刀身暗沉,刀锋如霜。他把匕首插回鞘中放在桌上,正对着自己。流线型的刀鞘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忽然想起赵铁柱说,“大人,这个您留着防身”。防谁呢?钱主事?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可他觉得,这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匕首上。他吹灭油灯,月光下那把匕首静静地躺在桌上,刀鞘上的纹路若隐若现。

    商务总司越做越大,盯着它的人也越来越多。钱主事只是明面上的一把刀,暗处还有多少把,他看不清。

    可他手里也有一把刀——锡矿、青铜、铁车、水泥路,这些都是他的刀。刀藏在鞘里,没人知道它有多锋利。等他拔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就知道厉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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