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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5章 不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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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青峰在台阶上坐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脑门发烫。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

    李镇还在睡。草帽盖着脸,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陈青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走到李镇面前,清了清嗓子。

    “李兄。”

    没反应。

    “李前辈。”

    还是没反应。

    “李大侠。”

    依旧没反应。

    陈青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

    酒香飘出来,是上好的竹叶青,他在镇上花了一两银子打的。

    他把酒葫芦凑到李镇鼻子底下,晃了晃。

    李镇的鼻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青峰愣了。

    他看看酒葫芦,又看看李镇的后脑勺。这都不醒?

    他又想了个法子。

    从包袱里掏出一包卤牛肉,油纸包着,解开,肉香四溢。

    他把牛肉放在李镇面前的石桌上,自己拿起一块嚼。嚼得很大声,吧唧吧唧。李镇没动。

    陈青峰嚼完一块,又拿一块。

    嚼完半包,李镇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有点撑了。他把剩下的牛肉包好,放回包袱里。

    他蹲在竹椅旁边,看着李镇。

    李镇的胡子很长,乱糟糟的,像杂草。

    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陈青峰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普通的渔民。

    但他不敢小看。一剑斩五剑,五个剑修,五个呼吸,全躺在地上。

    这是普通渔民能干出来的事?

    他站起来,绕着竹椅走了三圈。然后停在李镇面前,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双掌推出。

    “李兄!在下青云山陈青峰,久仰大名,特来请教!”

    声音很大,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黑猫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李镇没动。

    陈青峰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他又喊了一遍。嗓子有点哑了。

    他蹲下来,凑到李镇耳边,压低声音。

    “李兄,你再不醒,我就把你胡子剪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剪刀,在李镇的胡子旁边比划了一下。

    李镇抬起手,拨开他的剪刀,翻了个身。

    陈青峰笑了。有反应了。

    他把剪刀收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一面铜锣。铜锣不大,巴掌大小,是他从一个卖货郎手里买的。他举起铜锣,拿起锣槌,深吸一口气。

    铛!

    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鸡飞起来,嘎嘎叫。

    黑猫炸了毛,从石桌上跳下来,蹿上墙头,回头瞪着他。李镇还是没动。

    陈青峰看着手里的铜锣,又看着李镇。这都不醒?他想了想,把铜锣翻过来,扣在石桌上,又掏出一把唢呐。唢呐是他在镇上租的,押金五钱银子。

    他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声。

    呜!

    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

    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跑进屋里,不见了。隔壁院子有人骂:“谁家吹丧呢!”

    陈青峰不理会,继续吹。

    吹了一曲又一曲,呕哑嘲哳,简直难听。

    吹得满脸通红,腮帮子发酸。李镇翻了个身,把草帽往脸上按了按,继续睡。

    陈青峰放下唢呐,喘了口气。

    他看着李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他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抱起那只黑猫。

    黑猫在他怀里挣扎,喵喵叫。他把黑猫举到李镇面前。

    “李兄,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猫炖了。”

    黑猫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他脸上多了三道红印,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松手,举着猫,等着。

    李镇抬起手,掀开草帽。一双眼睛睁开,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陈青峰,看了几息。

    “放下。”

    陈青峰赶紧把猫放下。

    黑猫落地,一溜烟跑了。

    李镇坐起来,靠在竹椅上。他打量着陈青峰。灰布衣裳,背着剑,脸上三道猫爪印,红红的,肿肿的。

    “你是青云山的?”

    陈青峰抱拳。“正是。在下陈青峰,久闻李兄大名,特来请教。”

    李镇说:“请教什么?”

    陈青峰说:“剑法。”

    李镇说:“我不会剑法。”

    陈青峰愣了一下。“不会剑法?那一剑斩五剑……”

    李镇说:“那是拳头。”

    陈青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见过用拳头的,没见过用拳头打剑修的。五个剑修,五把剑,五个呼吸,全躺在地上。这是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用什么,李兄的本事,在下佩服。在下想跟李兄切磋一下。”

    李镇说:“不切磋。”

    陈青峰说:“为什么?”

    李镇说:“懒。”

    陈青峰噎住了。他看着李镇那张脸,胡子拉碴,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人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懒。

    他不甘心。“李兄,在下千里迢迢从青云山赶来,就是为了跟你过一招。你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李镇说:“不想活动。”

    陈青峰说:“就一招。”

    李镇说:“一招也不想。”

    陈青峰沉默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镇。李镇又躺下去了,草帽盖着脸,呼吸均匀。

    陈青峰咬了咬牙。

    “李兄,你不跟我切磋,我就不走了。”

    李镇没理他。

    陈青峰说到做到。他在院子里住下了。白天坐在台阶上,晚上睡在石桌上。李镇不给他饭吃,他自己去镇上买。李镇不理他,他自己跟自己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这只猫又胖了。”

    “李兄,你胡子该刮了。”

    李镇不理他。

    陈青峰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想尽了办法。给李镇讲笑话,李镇不笑。给李镇唱小曲,李镇不听。给李镇表演剑法,李镇不看。他把青云山的绝学都耍了一遍,累得满头大汗,李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四天,他实在没办法了。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

    “李兄!你再不跟我切磋,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狠话。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他忽然看见墙头那只黑猫。黑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看着他。

    他灵机一动。

    “我就把你猫的毛剃光!”

    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跳下墙头,跑进屋里,不见了。

    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他看着陈青峰,目光还是很平静。但陈青峰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你想切磋?”

    陈青峰点头。“想。”

    李镇说:“我只出一剑。”

    陈青峰愣了一下。“一剑?”

    李镇说:“一剑。接住了,算你赢。接不住,你走。”

    陈青峰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李镇。李镇两手空空,连根树枝都没拿。

    “你的剑呢?”他问。

    李镇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剑。

    陈青峰愣住了。

    李镇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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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陈青峰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江边。江水很绿,很静。对岸是山,青的,雾蒙蒙的。

    李镇站在岸边,看着江面。

    陈青峰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李镇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对着江面轻轻一划。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陈青峰正要问,江面裂开了。

    江水往两边涌,露出

    河床上有石头,有泥沙,有鱼在蹦。

    对岸的山也在晃,山上的树在倒,石头在滚。

    陈青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忘了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转。

    金丹。金丹。

    他听说过金丹境。

    那是剑修的最高境界,一剑开山,一剑断江。

    他只见过师父的师父,那位已经闭关多年的师祖,据说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但师祖的剑,也劈不开一条江。

    他转过头,看着李镇。

    李镇已经收回手,打了个哈欠。

    “接住了吗?”

    陈青峰摇头。他的脖子很僵,摇头的动作像木头人。

    李镇说:“没接住,你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抱起蹲在路边的黑猫。

    黑猫喵了一声,趴在他肩膀上。李镇抱着猫,走了。

    背影很懒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陈青峰站在江边,看着那道还在分开的江水。

    江水慢慢合拢,轰隆隆响,像打雷。他站了很久,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转过身,朝李镇家跑去。跑得很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李镇面前。

    “前辈!收我为徒!”

    李镇躺在竹椅上,猫趴在他肚子上。

    他低头看着陈青峰。“不收。”

    陈青峰说:“为什么?”

    李镇说:“懒。”

    陈青峰说:“我不怕你懒。你躺着,我站着。你睡觉,我守着。你吃饭,我做。你洗澡,我烧水。”

    李镇说:“不收。”

    陈青峰磕了三个头。“前辈,我是真心的。”

    李镇说:“真心也不收。”

    陈青峰抬起头,看着他。李镇已经闭上眼睛了。草帽盖着脸,呼吸均匀。

    陈青峰跪在那里,没起来。他跪了一天一夜。

    腿麻了,腰酸了,肚子饿了。他咬着牙,没动。第二天早上,白芍来了。

    她推着豆腐车,走到院门口,看见跪在地上的陈青峰,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青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裳,头发挽着,面容清秀。他赶紧站起来,抱拳。

    “在下陈青峰,想拜李兄为师。”

    白芍笑了。“他收你了?”

    陈青峰摇头。“没有。”

    白芍说:“那你跪着干嘛?”

    陈青峰说:“跪到他收为止。”

    白芍看了看李镇。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她笑了笑,推着豆腐车进了院子。她把豆腐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放在李镇旁边。

    “起来吃饭。”她说。

    李镇没动。

    白芍说:“不吃我倒了。”

    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端起碗,喝粥。

    白芍在旁边坐着,看着他。陈青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白芍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陈青峰摇头。

    白芍去厨房,又端了一碗粥出来。

    “吃吧。”陈青峰接过碗,蹲在台阶上,喝粥。粥是白米粥,稀的,有点烫。他喝得很慢,心里在想,这个女子是谁?李镇的婆姨?

    他喝完粥,把碗还给白芍。

    “多谢……师娘。”

    白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乱叫。我不是你师娘。”

    陈青峰说:“那你是……”

    白芍说:“我是卖豆腐的。”

    陈青峰不信。

    卖豆腐的,能在李镇家里随便进出?能在李镇厨房里随便做饭?他看着白芍的脸,又看着李镇的脸。李镇在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

    白芍收拾了碗筷,推着豆腐车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青峰一眼。

    “他不想收你,你就别跪了。跪断腿也没用。”

    陈青峰说:“我不放弃。”

    白芍笑了笑,走了。

    陈青峰又跪下了。又跪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李镇掀开草帽,看着他。“你还不走?”

    陈青峰说:“不走。”

    李镇说:“你为什么非要拜我为师?”

    陈青峰说:“因为你的剑法,是我见过最好的。”

    李镇说:“那不是剑法。”

    陈青峰说:“那是什么?”

    李镇说:“随便划拉了一下。”

    陈青峰噎住了。

    随便划拉了一下?把一条江劈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前辈,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认定你了。”

    李镇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没什么能教你的。”

    陈青峰说:“你能。你那一剑,够我学一辈子。”

    李镇说:“你学不会。”

    陈青峰说:“你不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真想学?”

    陈青峰眼睛亮了。“想。”

    李镇说:“那你去一个地方。”

    陈青峰说:“什么地方?”

    李镇说:“天降宗。”

    陈青峰愣了一下。“天降宗?那不是炼丹的吗?”

    李镇说:“你去那里,找一个叫赵丫丫的小姑娘。把她接回来。”

    陈青峰说:“接回来?接回哪儿?”

    李镇说:“渔沟村。”

    陈青峰看着他。“她是你的……”

    李镇说:“……我妹子。”

    陈青峰站起来。“好。我去。”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前辈,天降宗在哪儿?”

    李镇说:“北边的山头吧,你自个儿找吧。”

    陈青峰点点头,大步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来。“前辈,我怎么跟她说?”

    李镇说:

    “你就说……

    镇哥想她了。”

    陈青峰点点头,走了。

    这一次,没再回来。

    李镇躺在竹椅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鸟飞过。

    他闭上眼睛,猫趴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子里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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