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躲?”
女研究员的声音很轻,且极为温柔。
那种语调带着让人放下所有戒备的安宁。
“宇宙本来就应该是有序的。”
“混乱和挣扎全都是错误。”
“任何不完美都是绝对的错误。”
紧接着她站了起来。
整个动作十分流畅优雅。
每一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仿佛被某种数学公式实时计算出了身体的最优运动轨迹。
“我们应该打开外壳让光进来。”
“让这一切全部回到正确的状态。”
不过还没等她继续说话,医疗AI的红色警报响彻大厅。
三支神经阻断剂同时刺入了她的颈动脉。
她瞬间倒了下去。
但她脸上的微笑并未消失。
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那个微笑依然挂在嘴角。
呈现出绝对完美的弧度和对称。
仿佛被人用尺子精准地丈量过。
老迈克看着这一幕,背后的冷汗直接把衬衫浸透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塔洛斯所谓的“清洗”,压根就与杀戮毫无关系。
因为杀戮至少还承认你是一个值得被消灭的敌人。
而塔洛斯的行为是在修正。
在对方眼里,你完全就是一个错误。
一个系统漏洞。
一段根本不该存在的乱码。
它要做的仅仅是把你改对而已。
把你身上所有的混乱彻底改成秩序。
把你所有的挣扎强行变成服从。
最终把你所有的不完美,全部改成它定义中的那种“完美”。
并且改完之后,你依然还活着。
身体完好无损。
记忆也依旧保留。
甚至连名字都没变。
但你已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变成了一个完美且有序,永远都不会再犯错的机器零件。
“MOSS!”
“马上启动最高级别的认知隔离!”
图恒宇在维生液里大声吼叫着。
“立刻过滤所有包含对称性完美性,以及秩序性等语义特征的信息输入!”
“迅速建立逆向认知污染防火墙!”
MOSS的主控光柱快速闪动。
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执行完毕。
但所有人都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此刻那些数以万计的光点,正在朝着金属星云飘去。
它们所过之处,真空中残留的混沌弹头碎片竟然被瞬间“治愈”。
破碎的法则开始重组。
紊乱的物理常数也被重新校准回了默认值。
而且连战场上弥漫的高维拓扑碎片风暴,都在光点的覆盖范围内彻底平息了下来。
那片刚刚被两个文明交锋严重蹂躏过的星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无比“干净”。
甚至直接恢复到了宇宙诞生之初的那种原始状态。
毫无恒星的踪迹。
毫无行星的存在。
毫无尘埃的残留。
毫无辐射的波动。
仅仅只剩下绝对均匀的真空环境。
还有绝对平坦的时空结构。
以及绝对沉默的虚无。
一种“完美”到了极点的虚无。
紧接着金属星云的外围也开始发生变化。
当第一颗光点接触到星云表面那层极其扭曲的拼装装甲时,并未产生任何爆炸与冲击。
装甲上那些丑陋的焊接疤痕,竟然自行开始消退。
这完全就是一种底层的“纠正”。
焊缝变得极为平滑且对称。
每一条线的比例,都完美符合了黄金分割的参数。
弹坑随之消失。
划痕也跟着不见了。
不同文明残骸之间那种风格冲突的违和感,全部荡然无存。
所有的部件开始自发地调整形态。
棱角被彻底磨平。
曲面被精准校准。
整体色泽更是趋于统一。
此刻的金属星云,正在不可逆转地变成一件艺术品。
一件绝对完美、对称,毫无瑕疵可言的几何雕塑。
然而构成这件雕塑的每一个原子,曾经全都是余烬文明的血肉。
就在这时,大厅里又有两名年轻科研官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们压根就没有通过神经直连接收任何数据。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主屏上那片正在被“美化”的金属星云。
“好美。”
一名男孩在座位上喃喃自语。
双眼的瞳孔在不断放大。
面部肌肉也在极度松弛。
所有的紧张、恐惧,以及求生本能,都在从他的神经系统中被一点一点地强行抽离。
“宇宙本来就该这样。”
“这里再也没有战争。”
“也没有痛苦。”
“给老子闭嘴!”
张鹏的声音直接从频道里吼了出来。
那声音中充斥着一名老兵在看到战友被洗脑时,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暴烈与急躁。
“马上把他们的眼睛给蒙上!”
“立刻把所有屏幕全部关掉!”
话音刚落,医疗AI再次启动。
神经阻断剂瞬间注入。
那两名科研官当场瘫软在座位上。
周喆直的核桃木拐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立刻关闭主屏!”
“所有光学输出终端全部断电!”
“从现在开始,指挥大厅只保留纯数字抽象模型!”
“任何人绝对不得以任何方式,观测战场的视觉化信息!”
随着指令下达,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所有屏幕彻底熄灭。
现场只剩下MOSS主控光柱那一道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毫无血色的脸庞。
没有人敢去开屏幕。
刚刚那名女研究员脸上的微笑,现在还死死地印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那是一种绝对对称,精确到每一条肌肉纤维都符合黄金比例的笑容。
她当时说宇宙应该是有序的。
并且还说混乱和挣扎全都是错误。
甚至她还要打开地球的外壳。
哪怕三支神经阻断剂扎进去的时候,她也依然在笑。
即使被医疗AI抬走的时候,那笑容也丝毫没有改变。
老迈克坐在指挥席上。
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完全发白。
他一言不发。
作为一个在政治漩涡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什么时候闭嘴最有用。
但是此刻的沉默压根就不是什么策略。
而是他的嗓子根本就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那个二十七岁的姑娘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光点的数据结构,就被彻底改写了认知。
这绝对超越了洗脑或者催眠的范畴。
这是从认知的最底层,直接把自我这个概念连根拔掉。
然后再强行塞进去一个叫做完美的东西。
被改写完之后,人还好好地活着。
哪怕这种改写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在所有人的头上。
而且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同事。
只不过,那个人已经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东西了。
老迈克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闻言。
陈博的面前并没有调出任何光学画面。
只有一个由几何线条和抽象数据流构成的拓扑模型。
这是周喆直下令关闭所有视觉化输出后,唯一保留的观测手段。
就是把战场信息全部转译成没有任何对称性和完美性语义特征的数学抽象。
这些线条被故意处理得十分丑陋和混乱。
毕竟,现在美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武器。
“余烬文明正在被改写。”
陈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后颈的量子神经簇接口闪烁着极低频率的微光。
为了维持自己的认知防火墙,他已经把大部分算力都抽调过去了。
所以留给语言输出的资源可谓是少得可怜。
“这绝对不能称之为摧毁或者格式化。”
他的手指在抽象模型上点了一下。
模型中央,代表余烬文明金属星云的那团庞大数据体,内部的拓扑结构正在发生一种十分诡异的变化。
混乱度在疯狂降低。
复杂度也在不断下降。
信息熵正在以每秒十的二十三次方比特的夸张速率归零。
“塔洛斯释放的那些概念投影体,也就是它们所谓的秩序因子。”
“正在逐层渗透余烬文明的物质结构。”
“并且这种渗透完全脱离了物理入侵的范畴,这是一种底层的逻辑覆写。”
陈博稍微停顿了一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如果把余烬文明比作一本小说。”
“塔洛斯现在做的事情,压根就没打算烧掉这本书。”
“而是把书里每一个字都强行改成同一个字。”
“改完之后,纸还在,墨也还在,连装订都好好的。”
“只不过,内容彻底没了。”
马兆的数字投影就站在MOSS主控光柱的旁边。
身上的代码流照常往下流淌。
但是颜色已经不对了。
那是一种十分压抑的暗灰色。
“其实更准确的描述,应该叫熵清除。”
马兆突然开口了。
“宇宙中任何复杂系统的存在,都极度依赖于熵。”
“不管是生命、意识还是文明,通通都需要熵。”
“熵虽然代表着混乱,但它也代表着可能性。”
“如果一个系统的熵值归零了,那在数学上就等价于一个只有唯一解的方程。”
“这也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分支,没有选择,更不会有任何意外。”
“最后只剩下一个早就被预设好的确定结局。”
紧接着。
他的虚拟躯体微微转向了主屏的方向。
虽然此时的主屏早就关了。
“余烬文明现在正在变成这样一个方程。”
“横跨两千万公里的金属星云,数十万年的技术积累,还有无数个独立意识体。”
“如今全部被强行压缩成了一个解。”
“一个塔洛斯认为正确的解。”
此时抽象模型上的变化越来越快了。
代表余烬文明内部结构的那些复杂拓扑数据。
那些嵌套的卡拉比—丘流形残骸,扭曲的黑洞引擎锚点,以及由无数文明残骸拼凑而成的混沌架构。
如今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抚平。
那些混乱的线条,通通变成了十分规则的几何图形。
不对称的结构也被强行校准成了绝对的对称。
所有的棱角都在快速消失。
并被无情地修正。
哪怕是一丁点瑕疵都不会放过。
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把一团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强行展平。
展得十分仔细。
也十分耐心。
不过这种强行赋予的改变,简直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让人感到恶心。
“它们难道就没有反抗吗?”
张鹏的声音从轨道防御频段里传了过来。
他的语气有些低沉和克制。
但是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压抑着的东西。
陈博稍微沉默了两秒。
“反抗了。”
“只不过完全没用。”
抽象模型的边缘区域,偶尔会爆发出一些剧烈的数据扰动。
这正是余烬文明残存的意识体,在试图抵抗逻辑覆写。
它们在疯狂地挣扎着。
甚至用尽了一切手段去制造混乱、噪声和不确定性。
企图用自身的无序,去对抗那股席卷而来的绝对秩序。
不然的话,它们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然而。
每一次的扰动,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抚平。
这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
水花才刚刚溅起来。
就又马上落了下去。
随后水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并且比之前还要平静得多。
“最后一批独立意识体马上也要被覆写了。”
马兆身上的代码流又变暗了一个色阶。
“按照当前的进度推算。”
“预计十七秒后,余烬文明的信息熵将彻底归零。”
十七秒。
这居然是一个存在了数十万年文明的最后倒计时。
指挥大厅里安静到了极点。
倒也并非是大家不想说话。
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现在完全是在目睹一场宏大的葬礼。
一场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的葬礼。
毕竟,死者现在其实还好好地活着。
十七秒过后。
抽象模型上,代表余烬文明的那团数据体,彻底停止了所有形式的内部扰动。
完完全全地停了下来。
所有的拓扑结构,全都被简化成了一系列极其完美的正多面体。
每一个面的角度,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无穷位。
每一条边的长度比例,更是严格符合数学上最优美的常数关系。
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艺术品。
一件直径超过两千万公里,由无数恒星残骸和战舰废料构成的几何雕塑。
能量反应彻底归零。
引力波动也随之消失。
就连构成它的基本粒子,底层的量子涨落也都被强行抚平了。
零点能被精确校准到了理论的最低值。
不多一个量子,也绝对不少一个量子。
它其实已经死了。
但是它的每一个原子却都还好好地存在着。
它的每一段历史记录也都保留在物质结构当中。
只是这些记录,如今已经全部被强行改写成了同一句话。
同一句永恒重复,绝对正确,但又毫无意义的话。
张鹏在频道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