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并没有朝着维度铡刀的方向飞去。
而是直接出现在了维度铡刀的正前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加速。
更没有任何位移轨迹可言。
它在上一个普朗克时间里,还静静地待在星云核心。
可到了下一个普朗克时间,它就已经拦在了维度铡刀面前。
中间压根就没有经历移动这个过程。
“空间折叠?”
图恒宇的脑机同步环转速直接飙到了红线。
“不对!”
“这完全没用折叠技术,它直接篡改了自身的坐标定义!”
老迈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确实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物理参数。
但他看得懂一支军队在弹尽粮绝的时候,把最后一颗手雷抱在怀里冲向敌人的决绝姿态。
“疯子。”
老迈克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这真是一群从坟地里爬出来的疯子。”
当那个球体撞上维度铡刀的那一刻。
整个银河系都感知到了异常。
而且这完全没用任何修辞手法。
在距离战场三万光年外的银河系核心区域。
一颗超大质量黑洞的吸积盘,直接出现了持续零点七秒的异常闪烁。
距离战场一万两千光年外的英仙座旋臂。
十七个三级文明构建的空间跃迁通道同时发生崩溃。
而在距离战场六千光年外的天鹅座方向。
一片正在孕育新恒星的庞大分子云,内部的引力平衡被瞬间打破。
三颗原恒星甚至提前了数百万年点燃了核聚变。
这一切根本没有依靠爆炸来实现。
因为爆炸只能影响物质本身。
而这球体所影响的,是宇宙最底层的物理法则。
当球体在接触维度铡刀的那个普朗克时间内。
根本没发生任何三维宇宙能够理解的物理过程。
它仅仅只是裂开了。
随后化作亿万道比基本粒子还要细小无数倍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没有质量。
也没有能量。
甚至连信息都不存在。
当马兆的代码流试图去分析这些丝线的物理本质时。
他的人工智能逻辑里,第一次出现了可怕的死循环。
他不得不强行中断运算跳出循环。
并且用了一个他从未在科学领域中使用过的词汇,来描述眼前的景象。
“法则病毒。”
他的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属于人工智能的沉重感。
“余烬文明把献祭物质中所有的,也就是所有的混乱、无序和不确定性。”
“它们把这些东西全部从物理属性中强行剥离了出来。”
“然后经过极致的压缩和凝聚,直接将其武器化。”
“它们硬生生造出了一颗,完全由构成的弹头。”
“而塔洛斯文明的维度铡刀,本质上是一种绝对秩序的物理表达。”
“对方企图通过强制简化空间维度,来消灭宇宙中的复杂性。”
“所以现在,秩序的极致,直接遇上了混沌的极致。”
就在说话间。
那亿万道黑色丝线已经沿着维度铡刀的那条一维拓扑线。
以一种完全超越因果律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的反向蔓延。
这压根谈不上是什么传播。
因为传播是需要时间的。
还需要介质。
更需要因果链作为底层的支撑。
这些丝线的蔓延方式,完全违背了常理。
它们是直接在维度铡刀的逻辑结构中,凭空生长出来的。
就像是一段底层代码里,被死死地植入了具有自我复制能力的电脑病毒。
这病毒完全不需要从外部进行入侵。
因为,它早就在里面了。
当那颗黑色球体接触到维度铡刀的一瞬间。
混沌就已经强行融入了秩序之中。
那一维的拓扑线上,开始冒出了一丛丛古怪的“毛刺”。
这绝对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实质凸起。
而是那条平滑到极点的数学线,在底层运行逻辑里产生了自相矛盾。
按照宇宙最基础的定义,线只有长度。
但是现在。
这条线的某些区段,竟然开始凭空去获取宽度。
这绝对没有什么外力在干涉。
它自身的定义彻底崩溃了。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维的了。
并且这种不确定性,正以几何倍数疯狂向外扩散。
图恒宇头上的脑机同步环直接冒出了一缕青烟。
维生液里的纳米散热颗粒早就超负荷运转。
哪怕这样也带不走超导线圈产生的高温废热。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鼻腔里渗了出来。
不过他的意识依然死死锁定在那庞大的数据流上。
“维度铡刀的拓扑自洽性马上就要崩溃了!”
图恒宇的声音无比沙哑。
而且还带着神经过载带来的颤抖。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维的产物。”
“一条连自身维度都无法确定的线。”
“在数学逻辑里压根就不存在!”
此时那条长达两千万公里的维度铡刀。
那把被塔洛斯文明用来随意裁决低等文明生死的绝对兵器。
就在距离金属星云核心不到十万公里的位置。
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这完全没有任何外力去切割它。
它是从内部发生瓦解的。
每一个产生逻辑矛盾的节点,全都变成了一个微型维度黑洞。
而且这些黑洞根本不去吞噬任何物质。
它们吞噬的是基础定义。
维度铡刀那极其恐怖的长度,每一寸都在丧失自己的本来面目。
最终。
伴随着一阵悄无声息的剧烈震荡。
半个银河系的引力波探测器在这一刻全部过载宕机。
而那条线也彻底消失了。
根本没有任何残骸散落。
整条线从头到尾都失去了它存在于宇宙的逻辑支撑。
它再也不属于一维。
更加跟二维三维毫无关系。
它被剥夺了所有的维度属性。
在物理学领域里。
这种连维度都没有的东西只能被称为虚无。
维度铡刀就这么化作了一片虚无。
指挥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任何欢呼声。
大家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反而有一种比绝望还要沉重的东西,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文明付出了三分之一的自身质量。
并且搭上了数十万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最后换来的仅仅只是暂时的苟延残喘。
此刻余烬文明的那片金属星云。
仅仅只剩下了原来三分之二的大小。
之前那些庞大无比的战舰残骸全都灰飞烟灭了。
原地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宇宙真空。
还有那数千颗白矮星内核也永远地蒸发了。
它们全都被余烬文明亲手填进了那颗混沌弹头里面。
“它们这是打赢了?”
老迈克的声音极度干涩。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多余。
闻言。
周喆直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
老人只是抬起头。
目光透过全息屏幕紧紧盯着那条白色的乌诺比斯环。
那玩意儿还挂在那里。
长达八千公里的纯白几何体,就这么稳稳地悬浮在虚空当中。
浑身上下毫无损伤。
维度铡刀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它的一件武器而已。
现在武器虽然没了。
但是那个挥舞武器的高维存在还在。
“压根就没赢。”
周喆直的声音轻得有些吓人。
“它们付出了这么多,只是让塔洛斯多看了它们一眼而已。”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那条乌诺比斯环的形态毫无征兆地变了。
之前那种首尾相连不断吞噬自我的闭环结构。
竟然直接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极其夸张的口子。
纯白色的舰体就这么被拉得笔直。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展开了。
并且将最中心的核心区域暴露了出来。
那里根本就没有金属。
更加不存在任何能量反应。
也绝对找不到三维宇宙里能够对应的任何物质。
那里仅仅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
这种白跟颜色没有半点关系。
因为那片区域里的所有物理参数,全都被强行清零到了最开始的默认值。
引力常数变成了默认。
光速也变成了默认。
就连普朗克常数和精细结构常数都被初始化了。
可以说。
在那片诡异的区域当中。
所有的物理定律都回到了宇宙大爆炸之后,第一个普朗克时间的初始状态。
无比的纯净。
也无比的原始。
它压根就没有受到后续宇宙演化的任何干涉。
紧接着。
一道极其浩瀚的意念轰然扩散开来。
它没有任何载波信号。
也完全找不到任何编码痕迹。
更加不需要什么传播介质。
它就这么直接浮现在了这片星域里,所有具备信息处理能力的底层逻辑当中。
这绝对谈不上是什么信号接收。
而是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检测到二级法则污染。”
“马上启动净化协议。”
这段意念极其无情。
毫无情绪起伏。
里面根本找不到任何想要警告或者是威胁的意思。
它就仅仅只是一段最普通的陈述而已。
这就像是一台扫地机器人突然发现地上有一块污渍。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启动了擦地程序。
对于高高在上的塔洛斯来说。
余烬文明刚刚引爆的那颗混沌弹头,甚至都算不上是一次攻击。
那仅仅只是一次恶心的污染。
既然出现了污染。
那就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随后在乌诺比斯环展开的核心区域里。
突然开始分化出了数不清的光点。
成千上万。
密密麻麻。
不过这些光点都微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甚至比原子和夸克还要小得多。
这远远低于普朗克长度的底线。
按照常理来说。
它们是绝对不可能被任何肉眼所观测到的。
但是现在。
它们却结结实实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这绝对没有任何发光反应。
而是它们正在极其霸道地篡改着观测者的视觉皮层。
强行把可见这个概念重新进行了定义。
既然它们觉得自己应该被看见。
所以自然而然就被大家看见了。
看到这一幕。
陈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后颈的量子神经簇接口才刚刚接触到那些光点的数据特征。
他整个人就好像触了电一样,直接从座位上弹射了起来。
他的双手死死地抱住太阳穴。
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尖全都深深地嵌进了头皮里面。
“马上切断!”
陈博大声吼叫着。
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名顶级物理学家在发现自己的认知底层正在被改写时,身体本能做出的剧烈反抗。
“马上把所有传感器跟人脑的直连通道全部切断!”
“千万不要去观测!”
“也不要用算力去分析!”
“更加不要妄想去弄懂那些光点的物理结构!”
此时宋岚的手其实早就已经按在了断开连接的开关上面。
不过她却稍微迟疑了那么零点三秒。
“到底为什么?”
“这些光点的能量读数明明是零。”
“从数据上看根本就没有任何攻击性。”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博给打断了。
“因为那玩意儿压根就跟能量没关系!”
陈博的额头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后颈的神经接口更是直接喷出了一股浓浓的白雾。
这绝对是散热系统已经过载到了极限的表现。
“它们全都是概念转化而来的物理投影!”
“这里面随便拿出一个光点,都代表着绝对完美秩序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
“塔洛斯利用了一种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技术,硬生生把这些概念赋予了物理形态!”
“如果你非要去分析它。”
“那就等于让你的神经回路去处理一个有关完美的绝对定义!”
“只要人脑被强行灌输了这个定义。”
他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大厅里已经有人中招了。
就在指挥大厅左侧的第三排。
一名年仅二十七岁的量子拓扑学女研究员。
其实早在陈博发出警告的前零点二秒。
就已经通过神经直连的端口,成功接收了一个光点内部的完整数据包。
此刻她头上的脑波同步环毫无反应。
根本就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
也没有出现半点过载的迹象。
所有的设备全都在正常运转。
这名女研究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双眼大大地睁着。
嘴角还挂着一丝祥和到了极点的古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