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013章 御史台
    方南枝奇怪的看他一眼。

    “当然不是了。”

    “哪怕是国子监收学子,也要考试,也要束修,而学子们将来仕途顺利,也会反过来维护国子监。”

    “太医院若对军医们培养,相当于施恩兵部,那往后的事,自有邢太医几位大人负责。”

    邢太医忍不住在心中翻白眼。

    周老到底怎么教的徒弟,看看说话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厚颜无耻。

    又不是他提议的培养军医,怎么就成他的事了?

    这孩子还一点不给别人留下话柄,开口是“太医院”对“兵部”。

    也就是说,太医院培养军医,其他药铺的大夫们,自然是不用付出的。

    很聪明的没得罪所有人,还把事情甩到他们身上。

    “诸位前辈,我们行医之人,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而人之性命,与国与家与己,都很重要,我等行的是救人,救国之事,却总有人,贬低轻视我等,为什么?”

    方南枝严肃一张小脸。

    “难道是我等生来低贱?”

    “还是岐黄之术低贱?可岐黄之术,源于黄帝,黄帝乃人文始祖,他留下的传承,难道不贵重吗?”

    “真比较起来,我医家的理论、思想、意义,并不在儒家之下。”

    方南枝义正言辞。

    孔子再是圣人,论起地位来,也越不过黄帝去啊。

    “可我医家,久受轻视,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传承,没能让更多的人看见。”

    “儒家、兵家、法家……为人熟知,是因为他们为朝堂为百姓做出了明晃晃的功绩。”

    “若我医家也能如此,难道还敢有人说我等为匠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一众大夫说不出话。

    就是太医们也目瞪口呆。

    这些话煽动性太强,要让外人知道了,方南枝非得被天下读书人喷。

    他们是士族,与医者相比,岂不是侮辱了他们?

    可在场的人,谁会传出去呢?无论以前有没有想过这些,他们都是医者。

    没有人不想,将医者的地位提高上来的。

    哪怕他们自认没本事做成,也不会拦着有志之士啊。

    医家吗?是比医匠好听多了。

    邢太医心中再次叹息,想的却是,周老教出这么一位弟子,是想做什么?

    年纪这么小,有这样的见识和格局……

    邢太医心情很复杂,复杂到不想让方南枝再说下去。

    今天已经够了,这孩子要再出风头,就太过了。

    就算是明珠,也不能一下子全露出来。

    “好了,方小大夫志存高远,嗯,年轻人就是有闯劲。”

    邢太医夸的很敷衍。

    其他人不由想,邢太医到底没把这些话听进去,不由惋惜又庆幸。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实在难受。

    方南枝其实意犹未尽,她准备的纸,才念了一半。

    可对上邢太医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只能老实巴交坐下。

    接下来,没人再轻易开口,生怕说两句,被方南枝抓住话头,再引出什么惊天言论来。

    邢太医也不为难他们,想了想,讨论在军中宣传医学基础知识的事。

    其他的事,一旦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投入成本。

    人力物力财力,太医院都不太够,只有宣讲这事,动动嘴皮就成。

    当然,也不能乱讲,方南枝提议出一本手册,记录常见疾病的紧急处理方法。

    手册?邢太医多问几句,就知道是出书。

    一部由太医院出的书,那不是像儒家的书一样,他们的书也是用于传道的?

    邢太医心中澎湃起来,险些压不住那股兴奋与期待。

    “手册要以简单明了,内容顺口好记为主,复杂了,只怕将士们也记不住。”

    方南枝补充。

    邢太医微微眯眼:“那之后,诸位在义诊之余,不如想想手册的事,十日后交给邢大夫,由他呈上太医院。”

    “凡被太医院选中的手册,皆有重奖。”

    这奖励,当然是太医院给的。

    大夫们一时蠢蠢欲动起来,他们义诊,不就是为积累经验,以后进太医院吗?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他们面前,做好了就得到大人们好感,以后进太医院不是不可能。

    等大夫们散了,邢太医将方南枝特地留下。

    当然,邢昀也没走。

    “方小大夫,你所记那些,可否给我看看?”

    邢太医当然注意到,小姑娘写了好几张纸,刚才都没说完。

    方南枝很大方,翻出来,呈给他。

    邢太医一目十行扫过,也看了小一柱香。

    他面上始终平静如水,看着很稳重,但邢昀没这份沉稳。

    偶尔他看到两个“惊悚”的点子,心跳都不由快了几分。

    他这些日子,没看错。

    方南枝就是个表面乖巧老实,实际上能闯祸闯破天的姑娘。

    邢太医将几张纸收好,还回去。

    “方小大夫写这些,可得了周老指点?”

    方南枝挠挠头,老实巴交道:“我还没写完,故而没给师父看过。”

    邢太医就明了,这里那些解决法子,全是这小姑娘想的。

    “方小大夫,有些事,大刀阔斧的改,只会引起反效果。”

    他想了想,斟酌着提醒。

    邢太医是和周老不对付,可这会儿看着方南枝,又是另一番感觉。

    像是,怕木秀于林,损了好苗子。

    方南枝冲他甜甜一笑。

    “我知道呀,历史上,但凡改革的,有几个好下场?其中越是激进的,死越惨。”

    “太医院要走的路,虽还没那么凶险,但也是同样道理,欲速则不达。”

    “不过,总需要一个人去大胆提议,再由掌舵人去决定如何走。”

    这是恭维邢太医,是真的掌舵人,也是把人拉到自个船上。

    至于她说的大胆提议,可以理解成,一家人逛街买衣裳,一个大胆讨价还价,引商家不满,另一个人和稀泥。

    最后在低价和商品原价中,出一个不高不低的价。

    这些藏着的道理,邢太医都听懂了。

    他笑呵呵摸了摸胡子。

    “我记得,方小大夫有随时进出宫的权利?”

    方南枝认真脸:“没有,皇宫重地,岂能容人随意出入?我也只是有事时,才能进宫拜见。”

    虚伪!

    邢太医心里哼哼,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做到的,在老实憨厚和狡猾间切换自如。

    说的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事才能进宫,普天之下,有几个有事就能进宫的。

    邢太医知道的内情很多,比如太子情窦初开,太子过年得了相思病,看谁都不顺眼,年过一过,又绞尽脑汁想孔雀开屏……

    那姑娘家是谁呢?太子没说,但接触多了,邢太医几乎不用费力就猜出来了。

    也就是说,方南枝以后还真可能把皇宫当成“家”。

    想到这一层,邢太医愣是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

    “太医院义诊一事,一月后,要向陛下禀告,不知方小大夫可愿意帮邢某写一份折子?”

    方南枝眨眨眼,她写折子?她一个平头百姓。

    她其实不傻,知道很多想法,在别人看来离经叛道的。

    她私下里,当着大夫们面说说就行了,要弄到朝堂上,那就太招人恨了。

    她一个小姑娘扛不住啊,邢太医可是太医院院正,多扛一点怎么了?

    她刚要婉拒,邢太医继续笑眯眯道:“不如,方小大夫去问问周老的意思?”

    方南枝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她点点头。

    离开邢宅,方南枝摸了摸肚子,上车:“快走,邓先生的厨娘,今个做炸酱面。”

    车夫笑呵呵一挥鞭子,马车就动起来。

    而书房,邢太医和儿子,静坐了很久。

    才把方南枝那些话,真正的消化下来。

    “父亲,方小大夫所言,太冒险了。”

    “世上的事,从来好处伴随风险,越大的好处,风险越大。”

    邢昀面无表情。

    “周老以前在我这个位置上,一眼望到了医者的头,所以周家子孙弃医从文。”

    “难道我邢家,也要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埋没了吗?”

    “方南枝有一条说的很对,我们医家的传承,并不比儒家、道家的轻。”

    邢太医挺直了脊背,胸膛中满是自信和骄傲。

    在此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可今日,被方南枝点拨的通透了。

    邢昀当然也为那番话震撼,可他犹豫。

    “父亲,您已经是太医院的院正,何必要冒险?”

    他们邢家的地位、富贵,已经够用。

    他们谋划的一直是将这份地位传下去,所以有了邢昀。

    可现在,去做那多余的事,就会出现变数。

    “昀儿,为父素来教导你沉稳为先,却不是让你,将骨子里身为医者的那份傲气都磨灭了的。”

    “总要有人去冲锋陷阵,才能争取想要的。”

    邢太医心头火热,感觉自个,好像是一下回到十几岁,壮志凌云时候。

    邢昀没想到,他爹这么心动。

    “爹……”

    邢太医摆摆手:“昀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枪打出头鸟。”

    “你爹我一把老骨头了,有分寸。”

    邢昀抿了抿唇,觉得他爹被方南枝忽悠不轻,哪有什么分寸?

    方南枝的话,到底还是传开了,别误会,不是故意的。

    就是大夫们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和枕边人、和儿女忍不住提两句。

    然后再有人往外说……传着传着,就入了大人物的耳朵。

    多数人是不在意的,一个小姑娘嘛,十三岁年纪正是天马行空,斗志昂扬时候。

    等她再长大一点,就不一样,被世俗和现实磨平棱角,自然不会胡说八道了。

    但总有小心眼、喜欢揪住别人小毛病不放手的,或者和方银有仇的人。

    他们认为这是个机会,要串联御史们,弹劾方铜教女无方。

    可折子,被御史台的老大人压下去了。

    老大人觉得他们纯属显得没事干,鸡蛋里挑骨头。

    “怎么,一个小姑娘,又不是朝廷命官,她和大夫说几句话,还要被弹劾了?”

    “不过是探讨医术,又不涉及政事,尔等就是想抓把柄,也太牵强。”

    手下的人,也有理有据。

    “大人,方南枝是官家小姐,她言行不当,就怕百姓们有样学样……”

    老大人嗤笑一声:“前几日,几位世子打架,不如请王御史,去劝劝他们,该怎么言行得当?”

    那几个纨绔打架斗殴,御史台都看成孩子胡闹,没参与。

    现在人小姑娘,几句话,就能影响京城百姓了?胡扯!

    王御史面色涨红,说不出来话。

    他退下,自有别人顶上。

    “可方南枝话里话外,轻视儒家,这不是轻视我等?”

    “吴御史,还挺爱给自己找骂的。”老大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掌管御史台多年,他的嘴皮子,舌战群儒一点毛病没有。

    “人家方小大夫说错了?《黄帝内经》出自黄帝,三皇五帝哪个不比孔子尊贵?”

    属下瞪大眼,这啥意思,他们儒家反比不上医家?

    “就算她言语确实有不当之处,可那又如何?”老大夫当然不会赞同方南枝,但也不会批判。

    “寺庙里的和尚,也认为佛家,乃大乘,不尊崇儒家。”

    “还有道士,日夜供奉的太上老君,也不是孔子像。”

    “方南枝是医家,她认为医家好,有什么问题吗?”

    老大夫几句话,就把

    这么一听,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以后你们谁再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来,故意做文章,别怪本官不客气。”

    老大夫留下一句话,甩着袖子走了。

    角落里,周御史也悄悄离开。

    他不好露面,毕竟御史台的人都知道,他周家和方南枝关系深。

    不过这事,周御史知道了,他爹也就收到消息。

    周老想了想,下午溜溜达达去了邓宅,说想尝尝邓家厨娘手艺,来蹭个饭。

    邓先生肯定答应啊。

    于是等方南枝义诊回来,一下见到三位先生,感觉脑袋都大了。

    这几日,邓先生和郑先生一起授课,一来是还行,俩人你半个时辰我半个时辰。

    没两日,两人就吵起来了。

    原因是郑先生讲解的有一处,邓先生不认可。

    那次后,两位先生隔三差五就起争执,还爱拉着方南枝做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不好做,要能讲公道,还要有学问功底……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