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般人这么拒绝李世民,李世民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生出几分不悦。
毕竟,天子亲邀,已是臣子天大的体面。
寻常臣子,哪个敢这般推三阻四。
可马周不同。
然而,马周这番陈情,李世民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了然。
他是什么人?
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在诡谲政变中登上帝位的皇帝!
马周话语里真诚与克制。
他岂能听不出来?
有的人汲汲于恩宠,有的人醉心于权势,可马周不一样。
这人勤谨为政,并且直谏敢言,心里装的,是燕王的托付,是北疆的安稳,是实实在在的黎民百姓。
这份不恋权位、不慕虚荣的品德,更皆有能力,有忠诚,有在复杂局面中保护自己、维护主君的智慧与分寸。
这正是李世民欣赏的臣子类型。
为此,李世民缓步走下御阶,亲自扶起马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朕知晓了。”
“你说的这些情况,都是现状。草原初定,幽州又比邻草原,确实百废待兴,离不得你这样的内臣干吏。”
下一刻,李世民转头看向一旁侍立
的内侍,沉声道。
“传朕旨意!马周护送玉玺有功,擢升马周为幽州司马,加朝散大夫衔,赏锦缎百匹、黄金百两!即刻拟旨,交予马周!”
马周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叩谢。
“臣谢陛下盛恩!”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的行礼,目光锐利而沉稳。
“朕准你即刻离京,星夜赶回幽州。你替朕转告三郎,他为国立下的战功和献玺之功,朕记在心里。北地之事,让他凡事以大局为重,莫要负了朕的期许。”
“臣!记下了!陛下隆恩,臣没齿不忘!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见到李世民同意他离京,马周心中压着的那块大石,终于是落了地。
“嗯,去吧。路上小心,替朕……也替他母亲,向三郎问好。”
“臣,遵旨!”
闻言后,马周再拜起身,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殿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间。
他的步伐稳健而迅捷,很难想象一个文臣,竟然有这般雷厉风行的气魄和脚步
殿内,一行三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之后,房玄龄才轻声对李世民道。
“殿下,这个马周,是个大才,李恪能用他,是福气。燕地…有这样的人辅佐,陛下也能放下心来。”
杜如晦闻言,也颔首道:“玄龄所言甚是。马周不唯有才,才干、忠心、眼光、分寸,样样不缺。燕王殿下身边有如此人物,确能补燕王殿下年轻之不足。”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外那方被廊柱切割的天空,眼底深意流转。
他抬手看了看手中的传国玉玺,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三郎这孩子,看起来温和,其实性子执拗。有马周在他身边盯着,倒是能帮他避不少祸事。”
......
长安城,醉仙楼。
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按照平时的光景,楼里早该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身着儒衫的举子,还有些溜出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觥筹交错,高谈阔论。
可今日不同,等到那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和往来商贾,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
只是等到他们全都涌到醉仙楼楼下时。
却被醉仙楼里的侍从告知,今日的醉仙楼。
已被贵客包下,暂不对外迎客,还请诸位客官海涵,移步他处。
侍从们态度客气,言辞委婉,但阻拦之意却十分坚决。
这让往来客户感到十分的惊奇。
因为他们发现,守在酒楼入口处的,除了醉仙楼本身的护院外。
竟然还有几名身着便服、但眼神锐利、气质精悍的壮汉。
不像是一般的护院,倒是像某些贵人府中的护卫。
他们虽未佩刀,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处或门廊旁,但那种无形的压力。
足以让寻常商贾和文士望而却步。
“这是哪家府上如此大的手笔,竟将整个醉仙楼都包圆了?”
“瞧见没,那几个守门的,看着不像普通人……莫不是哪位王爷,或是哪位国公爷在此宴客?”
“嘘,小声些!没看见连平日里最横的刘掌柜,今日都赔着笑脸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吗?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罢了罢了,惹不起,咱们还是去别家吧。只可惜了今日特意约好的聚会……”
众人议论纷纷,带着好奇与些许遗憾,渐渐散去。
“快...来...尝尝这正宗的红烧肉,殿下虽然把它也传到了幽州,但肯定没吃过这么正宗的口味。”
醉仙楼大厅内,坐满了这次随着马周回来骑兵,除了在宫外等候马周的几人。
满满当当的摆了二十来张八仙桌。往日里,那些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的精致瓷盘。
此刻都盛满了大块红烧肉、油焖大虾、酱肘子。
还有一坛坛开封的陈年佳酿,酒香混着肉香,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这些骑兵都是燕王麾下的精锐,跟着马周千里护玺,一路风餐露宿,早就饥肠辘辘。
此刻,他们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甩开膀子大快朵颐,酒碗碰撞的脆响、划拳行令的吆喝声,差点掀翻了醉仙楼的屋顶。
“小贵子果然没骗我,殿下开的醉仙楼,里面的食物,果然是天底下顶顶好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