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隋末大乱，李渊乘势从太原起兵，攻占长安起始。
作为京师的长安。
这些年，无论是从经济，还是文化，皆呈现出一种海纳百川、蓬勃向上的恢弘气象。
但若要维持高度繁荣的经济文化，若没有强劲的军事实力作为依撑。
早在武德九年的时候，就被颉利可汗带着北方的草原部落攻占了。
好在，除了往边疆驻扎大量军队外，作为政治中心，长安也设置了数量巨大的军队。
除了有一定的面子工程，维护治安外，还要向列国使者，展现出大唐雄厚的实力，以便维持大国形象。
长安十六卫，便是负责京师防务，最为主要力量，也是大唐军制的核心骨架。
这十六卫分领府兵，各司其职。
既有戍守宫城、护卫皇权的重任。
更有肩负着京师巡警、门禁守卫、应急平乱的使命。
他们的存在，将长安的防务，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其中，十六卫中的左右监门卫，他们不似其他诸卫那般，统率府兵，或征战四方，或掌宫侍卫、供御之责。
而是专司宫城与皇城诸门禁卫，掌宫殿门禁、守卫、查验之事。
是隔绝内外、守护长安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各设大将军一员、将军二员，下辖校尉、旅帅、队正等各级军官。
若说以前的兵源，乃是从府兵之中挑选精锐。
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变与规整，早已形成一套严苛的遴选体系。
不再是单纯从府兵中抽调，随着大唐疆域日益稳固、国力，而是优先从勋贵子弟、良家子中择优选拔。
他们不仅需弓马娴熟，更要通晓仪制、明辨文书，以确保能严格准确地执行宫禁之令。
长安的十二道城门，皆由左右监门卫轮流戍守。
每日天明开城，日暮闭城，城门两处皆有校尉率队值守，对出入人员、车辆、货物逐一查验。
官员则需出示鱼符，宫人需持门籍，商旅需验明路引。
马周此次携传国玉玺入城，首要面对的便是左右监门卫的查验。
在出了码头之后，马周一刻也没有耽误，带着两百名燕王卫骑兵，直奔西北城门而去。
然而，除了武德九年，颉利率十八部铁骑兵临渭水那惊心动魄的一役外。
就算是前年关中发生旱灾和蝗灾，面对大批的关中难民。
戒严中的长安城，也没有过这般全副武装的骑兵，直冲关卡的情况发生。
有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两百名骑兵胯下战马蹄声如雷，整齐划一的轰鸣声，更是震得街面青石板微微震颤。
尚未抵达西北城门，那股震撼人心的肃杀之气，便已先一步蔓延开来。
进城的百姓、商贾，闻声往后看到卷着烟尘，前来的大批骑兵时。
瞬间爆发出一声声慌乱的呼叫。
原本有序人群如同被潮水冲散一般，慌忙避让，货担上的绸缎、瓜果散落一地。
携带着孩童的大人，更是紧紧将孩子搂在怀中，跑到路边瑟瑟发抖。
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清空，只剩骑兵队列如一条青色长龙，拥到城门前。
马周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引起这般骚乱。
其实，在临近城门百丈时，他就下意识勒紧缰绳，将马速降下来。
以免惊扰百姓，酿成踩踏。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奔腾的声势，不是单单靠着减速便能消弭。
还是，长安的百姓承平太久，磨去了他们对战争与危机的本能警觉。
这般带着边疆风霜的精锐骑兵阵仗，于他们而言已是惊涛骇浪。
马周勒马立在城门前，见到眼前狼藉的场景。
他眉头微蹙，心中虽有不忍，却知重任在肩，容不得半分迟疑与安抚。
他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亲卫统领低声吩咐。
“一会儿，留下你带着两个人留下善后，你再告诉他们，我们是燕王李恪的亲卫，奉殿下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入宫面见陛下，惊扰大伙，他们的所有损失，我们双倍赔偿，等会到你那里登记造册。”
马周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亲卫统领闻言，立即催马上前几步，面朝城头，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地喊道。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商旅朋友，莫要惊慌！”
亲卫统领的声音洪亮，一下子就压下了残余的骚动与啜泣声。
他骑在马上，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朝着最密集的人群拱手，朗声道。
“我等乃燕王殿下麾下亲卫，奉王命护送长史马周入京，有十万火急之军国要务，需即刻入宫面圣！情势所迫，马匹奔行惊扰了诸位，燕王府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着，他又在马背上抱拳一周，随后声音更加清晰有力。
“凡因此次混乱，而遭受财物损失的乡亲父老，稍后可至我处登记！绸缎瓜果，一应损坏，燕王府照价双倍赔偿，绝不食言！”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
在长安城，燕王李恪的名字，早已不是单纯的宗室封号。
而是与“骁勇善战”“体恤民情”“诚信重诺”牢牢绑定在一起的金字招牌。
早年遇灾，赈灾放粮，接济关中百姓，以工代赈，活人无数。
如今更是镇守边疆，不仅屡次开疆扩边，更是三番四次击败突厥人。
这些天，长安城内，更是常有燕王突袭定襄城，生擒颉利可汗的传闻。
这般既有赫赫战功，又不失仁厚之心的亲王，其信誉在百姓心中早已胜过千金。
为此，亲卫的话音才刚落，原本一边带着惶恐，一边低声咒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脸上的怨恨，渐渐被惊喜与信服所取代。
有曾受燕王府恩惠的百姓更是大着胆子走上前，对着骑兵队列拱手道。
“原来是燕王殿下的兵爷！殿下乃仁厚之人，既然说了双倍赔偿，定然不会食言！我们这点损失算不得什么，赶紧进城，莫要因为我们，而耽误了殿下的要务，那才是大事！”
这句话，像是点燃的引线。
周围的百姓闻言，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快走吧！既然是燕王殿下的兵，俺们信得过！”
“不过是些普通的瓜果素菜，何必劳烦兵爷登记，快些入城办事要紧！”
“既然，燕王府肯体恤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强！”
只见原本散落一地的货物，此刻已经有商贩主动上前捡拾。
甚至为了怕耽误马周他们，他们还加快了捡拾的速度。
有些孩童们也敢从大人怀中探出头，好奇地望着这支纪律严明的骑兵队，眼中再无半分惧色。
显然是没少听家中长辈念叨燕王殿下的英雄事迹。
街道上的混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原本要进城的百姓们，也自发地退到两侧，让出中间的道路，要让马周等人先行！
另一边，在马周率领骑兵逼近西北方向的开远门时。
戍守此门的右监门卫的将士，自然比普通的百姓，多了几分临阵经验与警惕之心。
在听到骑兵的马蹄声，以及门外百姓传来骚动声时，就已经警觉。
常年轮值戍守的经验，让他们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约两百骑，正全速向我们而来！”
带队的校尉张虔陀闻讯，一个箭步抢到垛口，眯眼远眺。
他没有去理会慌乱的百姓，而是死死盯住那股迅速逼近的烟尘前端。
骑兵的队列、奔驰的节奏，以及服饰。
多年的戍守经验让他能在纷乱中抓住关键。
“是精锐骑兵，但不是胡骑。”
张虔陀声音冷硬，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拒马、鹿角全给某架上，弓弩手准备，无某号令不得放箭！长戟手列阵，守好城门！来来两队人跟某下去看看！
开远门守将张虔陀，是位近四旬、面色黝黑的老行伍。
他不同于一般贵族子弟的书卷气，是在陇右实打实与王世充等叛军厮杀过的悍将，调任监门卫不过两年。
眼见一队精锐骑兵不明来意直扑城门，他本能地按住了刀柄，厉声下达了命令。
“有没有收到来自上面的调令或勘合文书？”
张虔陀一边大步走下城楼，一边侧身看向一旁的崔焕。
崔焕是博陵崔氏偏房子弟，虽出身名门。
但在左右监门卫中，资历尚浅，更多是凭着家世与通晓文书仪制，从而被选拔进来，任命为录事参军。
在大唐建立之后，李世民对五姓七望这些绵延数百年的顶级门阀，采取了既倚重又制衡的策略。
一方面，他需要这些高门望族的影响力来稳固统治。
另一方面，这些豪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在地方上，掌控着大量土地与人口，对皇权的潜在威胁还是比较大的。
只得在朝堂核心权力中心，减少那些旧姓门阀直接掌控机要职位的机会。
再通过完善科举、选拔寒门、修订《氏族志》压低旧姓排名，等手段，逐步削弱其盘根错节的政治影响力。
只不过，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毕竟，从西汉时期开始。
董仲舒向汉武帝提出实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虽说，在很大程度上巩固了皇权，统一了思想，为汉室的长久统治，奠定了基础。
但也为一些掌握经学的文官家族，提供了崛起的机会。
其中，很大一部分家族，传承了绝大部分儒家学说，培养家族子弟步入政坛。
通过师徒关系和联姻，逐渐建立起庞大的利益网络。
“五姓七望”便是在这种背景下脱颖而出，成为门阀士族中的佼佼者。
关系盘根错节，互为奥援，早已渗透到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李世民以高超的政治手腕进行压制与平衡。
但这种绵延数百年的关系网络，是不可能靠着几年的政治压制，便彻底根除的。
再说了，治理国家，还是需要掌控着典籍的解释权与文化话语权。
为此，他们依然在暗处发挥着惊人能量。
大唐朝堂上的核心权力，他们虽然触及不到。
但是，在大唐官吏的中下层，这些门阀的子弟、门生、故旧，依然遍布其中......
其中，像崔焕这样进入监门卫的偏房子弟，便是这种策略下的产物。
听到张虔陀的问话，崔焕连忙上前两步，来到张虔陀身侧。
一边快步下城，一边在脑中迅速回忆，很快，便语气肯定地低声回答道。
“禀校尉，今日卯时交班至今，确未收到任何关于骑兵或特使入城的行文，以及兵部勘合，就算是宫中，也没有提前发来任何通牒。”
“哼...那倒是来得有些蹊跷。”
张虔陀冷哼一声，决定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
走出门洞后，望着外面逐渐清晰的清一色骑兵队列。
饶是这位见识过三千五百玄甲军，大破窦建德的虎牢关一役的老卒，也情不自禁的开口夸奖道。
“队列齐整如铁，马蹄声都踩着一个点上，看样子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但在关中腹地，这般奔袭，要么是急务，要么就是从边疆来的边军。
这般想着，那骑兵已在城门百步外停驻，就在张虔陀准备上前交涉之际。
正好听见，马周让其手下的骑兵说出那番赔偿的话语。
一听到是，燕王李恪的手下，张虔陀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仗着父辈的功勋，利用职务之便在长安胡作非为，事情便好办得多。
张虔陀如此想着，脚下却并未迟疑，右手按着刀柄，带着众人，来到拒马前站定。
他看向马周，声音依旧清冷。
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纯粹的敌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视。
“来者何人？何故擅自率领部众逼临城门，可有兵部行文、陛下诏命？”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马周，自然一早就看到了，这队赶来的监门卫将士。
看到他们紧握着武器，长戟如林列于拒马之后，城楼之上更是隐约可见已经准备开弓的弓弩手，做足了防御架势。
他心中暗赞张虔陀的谨慎果决。
这般临战反应，不愧是长安十六卫，整个大唐最为精锐的府兵。
确实有其过人之处。